第514章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昨夜的那场腥风血雨,在整个北京城的官场上炸开了锅。
没有大张旗鼓的圣旨,没有满城搜捕的喧嚣,只有内廷里那几个空出来的位子,以及那些被悄无声息抬出去的尸体,在向所有消息灵通的京官们昭示著同一个道理: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当那轮红日再次照耀在奉天殿琉璃瓦上的时候,文武百官们却得到这一个令他们心惊肉跳的消息...
「今日,免朝。」
若在往日,皇帝怠政免朝,御史言官们怕是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好奏疏要以此邀名,痛骂昏君荒淫了。
可今天,这偌大的四九城安静得就像是无风的深井。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甚至连私下的议论都压到了最低。
乾清宫,西暖阁。
檀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肃杀之气。
一张巨大的大明舆图被挂在屏风之上,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地标注著各地的兵马钱粮,流民动向。
朱由检身著一袭玄色暗龙纹常服,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地图上那一块惨白与赤红交织的区域...陕西与河南。
他的手指在陕西的位置重重一点。
「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河南蝗灾,遮天蔽日。」
皇帝的声音带著穿透岁月的苍凉与沉重,「朕每每夜不能寐。闭上眼仿佛就能听到那千里之外的哀嚎声,能看到那流民眼中的绝望。朕的子民,大明的赤子,如今却活得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他猛地转过身,看著被八百里加急召回来的孙传庭:「孙传庭,你在应天做得不错,杀伐果断,整顿吏治,让那些江南的士绅豪强吃足了苦头。朕这次把你叫回来,不是让你回来享清福的,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
孙传庭眼皮一跳,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臣,虽九死其犹未悔!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虽赴汤蹈火,臣亦往矣!」
「好一个虽九死其犹未悔。」
朱由检嘴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密折,递给了孙传庭。
「看看吧。这是朕为你准备的火坑。」
孙传庭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随著视线的下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拿著奏折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仅仅是他,就连旁边的毕自严和田尔耕偷偷瞥见那上面的内容,也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上面赫然写著四个大字—《屯垦转运使署设立方略》。
而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他们早已僵化的认知上。
「朕要成立屯垦转运使署」,即日起,这便是大明的特权衙门。孙传庭,朕要你做这个第一任屯垦转运使。」
「不论是陕西、河南,还是山西,只要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朕都要你把他们像沙子一样聚拢起来,不是发钱让他们去要饭,而是给朕把他们成建制地运到辽东去!把那片被建奴荒废的黑土地,给朕变成大明的大粮仓,大工厂!」
「这————」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第一个反应就是钱,「陛下,此策虽宏大,然则耗资之巨,怕是倾尽国库也难以支撑。流民百万,人吃马嚼,还要长途迁徙,这————」
「钱?」朱由检冷笑一声,看了一眼田尔耕,「田指挥使,告诉毕阁老,咱们现在缺钱吗?」
田尔耕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毕阁老,昨夜查抄十二名皇商、五名贪官的家产,锦衣卫初步核算,现银不下八百万两,古玩字画、田产铺面折银更是在千万两之上。这还不算此前陛下让西厂存入内帑的银子。」
毕自严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那些人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这些钱,朕一分都不修宫殿,一分都不赏后宫。」朱由检指著那一箱箱可能存在的银两方向,「全部划拨给屯垦转运使署!作为启动资金。毕自严,你户部也要配合,但不需要你出钱,朕要你出人,出粮调度的本事!」
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他最愁的就是没钱办事,如今皇帝自己带著钱袋子来搞基建,他若再推脱,那就真是尸位素餐了。
「老臣遵旨!若有钱粮在手,老臣定当竭力配合孙大人,调度天下粮草!」
「好!」朱由检满地点头,随即目光再次锁死孙传庭,「孙传庭,你看著这份方略,朕给你特权。独立的财政,不用经过户部那些繁琐的审批,钱就在你帐上;独立的武装,朕准你从京营和边军中抽调一万精锐,组建屯垦护卫军,若有地方官敢阻挠流民过境、敢克扣一粒粮食,朕赐你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上斩昏官,下斩劣绅,不用请旨!」
「臣领旨!」孙传庭叩首。
「不仅如此。」
朱由检神色变得更为严峻。他在殿内踱了几步,沉声道:「建奴一族虽已被连根拔起,那千里沃野重归大明版图。当时朕便旨意各部,著手招募流民出关垦荒。可结果呢?」
他目光扫过三人:「没有统筹,没有规划!各部只知道把人往关外一赶了之。这几个月下来,陆陆续续也去了十几万人吧?听著不少,可撒在辽东那漫无边际的黑土地上,连个水花都飘不起来!且因棉衣棉被调度不及,房屋未建,还没等种下一粒粮,人先冻死饿死了三成!剩下的要么逃回关内,要么成了还得靠朝廷运粮养著的乞丐!」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所以这次朕绝不允许再出现那种管杀不管埋的混帐事!到了辽东,怎么管?要是再像之前那样把人往荒原上一扔,不出三个月,辽东就会变成第二个流寇窝。」
「所谓兵团者,寓兵于农,屯垦戍边。不以户为单位,而以屯」为制。五百人为一屯,设屯长,辖下设百夫长、什长,皆选拔流民中身强力壮、有行伍经验者,或直接由护卫军充任。这是半军事化,甚至是全军事化管理!」
「到了辽东,吸取前几个月的教训,不许立刻分田单干!流民一穷二白,给块地他也种不出花来,反倒会被冻死。前三年,所有土地皆为公田」。也就是皇庄,是国有的!
所有人,统一住大通铺,那是火炕排屋,比他们那破窑洞暖和!统一吃大食堂,虽无珍馐,但保他们一日两餐稀稠得当,饿不死人!最重要的是....」
皇帝语气加重:「江南那边的棉布,必须跟上!」
毕自严算盘打得飞快,此时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道:「陛下,若照此法,几十万人的吃穿住行全由朝廷包揽,那耗费之巨,简直如填沧海啊!」
「是巨款,但是这是一种投资。」朱由检眼神深邃,「这三年里,他们是朝廷的工人。产出的每一粒粮食,都要归公!用来抵扣他们的路费和饭钱。但朕不白嫖他们,这三年,每一屯都要设识字班」、农技所」。晚上不干活的时候,给朕读书认字,给朕学怎么种地!」
说到这里,朱由检看了一眼孙传庭,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三年后,凡是勤恳干活的,每人授田五十亩!发永业田契!这田归他们自己,世世代代,只要大明在,这地就是他们的!而且,朕承诺永久免除丁税、庸调,只收实物税!」
「嘶————」
五十亩地!
对于中原那些一辈子都在给地主当佃户,连一垄地都没有的农民来说,这是什么?这是命!这是让他们哪怕把头颅别在裤腰带上也要去拼搏的希望!
孙传庭点了点头:「陛下圣德!此策若成,辽东固若金汤!这百万流民,将不再是帝国的溃痈,而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长矛,最坚实的盾牌!」
「正是此理。」朱由检点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是良民;
给他们希望,他们就是死士。」
然而,田尔耕此时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臣有一虑。辽东苦寒,不比江南。那些流民到了那里,第一年————吃什么?辽东开荒不易,若是第一年庄稼冻死了,这几十万人————」
「问得好。」朱由检笑了。
「朕令皇庄的农官这两年在京师周边最冷的地方,经过数次筛选培育出来了耐寒种!
特别是这土豆,朕著人试过,极耐苦寒,且成熟期短,刚好能避开辽东的严霜。」
朱由检看著三人,语气变得极为严厉:「既然技术已经成熟,百姓也知道这东西能吃,甚至爱吃,那就省去了推广的麻烦。」
「第一年,所有的开垦田全部通通给朕种这三样!」
朱由检的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大豆那是卖钱的,小麦那是精贵的。朕现在不要钱,不要精贵,朕只要这上百万张嘴能填饱!只要地里长满了土豆玉米,那一亩地两三千斤的收成,就是在辽东那种地方打个七折,也足够把这一百万人喂得饱饱的!」
「只要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只有这第一年熬过去了,人扎下根了,后面你想种什么朕都不管。」
孙传庭看著那些经过特殊选育的种子,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皇帝不仅想到了战略,更想到了最微末最致命的细节。
「陛下圣明!臣在陕西时便知,百姓只要有一口吃的,便不会造反。这救荒三宝在关内已是活人无数,如今若能在辽东遍地开花,那辽东便是第二个天府之国!」
朱由检郑重对著孙传庭说道,「这两年的推广,百姓虽然会种了,但这种耐寒良种依然稀缺。这便是你孙传庭去辽东的压舱石。记住了,谁敢倒卖粮种,谁敢在种子上做手脚,让他全家去填那个坑!」
「遵旨!」孙传庭感觉心中沉甸甸的。
大政方针已定,剩下的就是细节的敲打。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喉咙。
「具体的章程,毕爱卿你回去和户部的人通宵也要给朕算出来。需要多少船,多少车,多少粮食中转。」
「老臣领旨。」毕自严此时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
「田尔耕。」
「臣在。」
「你的安都府,不能只盯著京城。」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次大迁徙是一场硬仗。沿途的贪官污吏肯定想在流民身上刮油水;还有那些粮商,定会囤积居奇;甚至白莲教那些神棍,也会趁机蛊惑人心。
「朕命你,锦衣卫缇骑四出!给朕把这条生命线盯死了!谁敢伸爪子,你就给朕剁了谁的爪子!谁敢在这个时候发国难财,你就抄了他的家,让他的钱变成流民口中的粥!」
「还有,屯垦转运使署的护卫军,你派些得力的手下去做骨干,不仅是护卫,更是监军!」
田尔耕闻言,心中一凛。
「臣,遵旨!安都府的绣春刀,定为陛下,为流民杀出一条血路!」
交代完这一切,朱由检长舒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孙爱卿。」
「臣在。」
「你这一去,可以说是千夫所指。」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孙传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中那些清流会骂你苦役百姓,那些地主官绅会恨你夺了他们的廉价长工。甚至辽东那些残留的军头,也会视你为眼中钉。」
「臣不怕。」孙传庭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当天下午,一道圣旨并没有经过内阁的反复票拟,而是直接从中旨发出,震动京师。
《置屯垦转运使署诏》
「————朕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关陕亢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朕心如焚。夫辽东之地,沃野千里,曾为建奴所窃,今虽光复,然人烟断绝,荆棘丛生。此诚国家之伤,亦苍生之痛也。」
「————特命原应天巡抚孙传庭,为首任屯垦转运使,总督流民北迁事宜。凡关陕饥民,愿徙辽东者,官给衣食,舟车转运。至则授田五十亩,免税三世,永为世业。」
「————著锦衣卫、户部、兵部协理。沿途州县,凡敢阻挠、克扣、推诿者,许专杀之权!天若有情天亦老,朕为万民请命,敢有逆天行事、残害百姓者,朕必杀之以谢天下!」
「————望海内义士、商贾,共襄义举。有船出船,有力出力。凡助朕迁民活命者,朕不吝爵赏;凡阻挠大计者,朕不吝刀斧!钦此!」
无数快马冲出京师,向著陕西、河南、山西甚至更多的省份狂奔而去。
天津卫的码头上,那些原本在观望的商人们,看著那「海贸特许证」的榜文,眼睛里冒出了贪婪而疯狂的绿光。
这哪里是运流民,这分明是通往金山银山的门票!
「快!把压箱底的沙船都拖出来!哪怕是漏水的,补补也要上!」
几日后。
千里之外的渭水河畔。
一个衣衫槛褛,面黄肌瘦的老汉手里紧紧攥著唯一的破碗,看著官府刚贴出来的告示,听著那识字的秀才含泪读完圣旨的内容。
「去————去辽东?有地?有饭吃?」
老汉颤抖著问。
「有!皇上说了!管饭!到了那是咱自己的地!」
老汉那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在这个绝望的灾年里,燃起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那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