雫决定去意大利的那天,东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她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枇杷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南原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他没有问“你决定了?”,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走?”。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雪。
“后天。”雫说。
“好。”
“你跟我去。”
“好。”
雫没有回头看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刚好。她把茶杯放下,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订机票。南原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他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把两个人的名字都输了进去,选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靠窗还是靠过道?”她问。
“靠窗。”
“我也靠窗。”
她选了相邻的两个靠窗座位,中间隔了一个过道。不是坐在一起,但很近。她按下确认键,页面跳转到支付成功。她把电脑合上。
“好了。”
“嗯。”
出发那天,东野来送他们。他的腿已经好了,走路看不出来曾经中过枪。他站在出发大厅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明治和饭团。
“三乡前辈,路上吃。”他把纸袋递给雫。雫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东野又转向南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南原点了点头。
过了安检,他们在登机口附近坐下来。雫翻开那本从德国带回来的笔记本,把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南原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的笔记本,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他们之间。
“南原。”
“在。”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
南原转过头看着她。雫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摩挲着。
“怕找不到?”南原问。
“怕找到了。”雫说。“怕找到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南原没有回答。他把那杯从候机厅买的咖啡放在她手边,咖啡是热的。雫端起来喝了一口。
“马尔科说沙仓还在那里。她说她想见你。”南原说。
雫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说了?”
“马尔科说的。”
雫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该等我。”
“她在等。”
雫没有再说话。
飞机起飞了。雫靠窗,南原隔着一个过道。窗外的云很厚,阳光把云的边缘照得发亮。雫看着那些云,想起了米娜的笔记本,她找了那么多年,从日本到德国,从德国到意大利,从意大利到这个岛。她不知道这次去能不能找到答案。她只知道她要去。
飞机平稳后,南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雫旁边。
“怎么了?”雫抬起头。
“那边空着。”南原指了指自己靠窗的座位,“你这边靠过道,有人经过会碰到你。换一下。”
雫看了看自己靠过道的位置,又看了看南原靠窗的位置。她站起来,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过道很窄,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胸口。很短,只是一瞬间。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南原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不远不近。空乘推着餐车经过,问他们要吃什么。雫要了咖啡,南原要了水。雫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
“你在看什么?”南原问。
“云。”
“好看吗?”
“好看。”
南原也看着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雫的侧脸映在舷窗玻璃上,南原看到了。他移开视线。
“南原。”
“在。”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要找什么?”
南原想了想。“因为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雫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找一样东西。能让肯普法系统彻底消失的东西。米娜找到了,她没有用。她把它藏起来了。马尔科说她死了,我不信。她也许还活着。也许就在撒丁岛。”
“如果她还活着,她会见你吗?”
“不知道。”
“如果她不愿意见你呢?”
雫看着窗外。“那我也要去。她不见了,我就找。找到了,她不愿意见,我就等。她愿意见了,我再问。”
南原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那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你和她很像。”南原说。
雫转过头。“谁?”
“米娜。你们都找了很久,都不肯放弃,都一个人扛着。”
雫没有否认。
“你不是一个人。”南原说。
雫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她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喝那杯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