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亚撒西的我爱上了呆萌眼镜娘 > 第47章 怎么可能没事
    车到了那不勒斯。雫在进城的时候醒了,没有立刻坐起来,头还靠着南原的右肩,眼睛半睁半闭。窗外的街景从郊外的田野变成了低矮的旧楼房,墙面上涂满了涂鸦,有些褪色了,有些是新喷的。巷口堆着黑色的垃圾袋,野猫蹲在袋子上舔爪子。阳光从建筑物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

    “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到了。”

    她慢慢坐直,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被她睡得皱了一大片,她没有去抚平。车停在旅馆那条巷口。南原付了钱,司机下车帮他们把行李从后备箱搬出来。南原用右手提了行李箱,雫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行李箱接过来。

    “给我。”

    “我自己可——”

    “你拿不了。你左手不能用,你拿什么?你拿右手,身体会歪。你身体歪了,左肩就会动。你左肩动了,伤口就会疼。你疼了,脸上会有表情。你脸上有表情了,我就会看到。我看到了,我会担心。你不想让我担心,你就让我拿。”

    雫把行李箱抢过来。南原看着她提着箱子走在前面,石板路上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她的背影很瘦,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后颈。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

    旅馆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没有电梯。楼梯很陡,每级台阶很高。雫把行李箱提上去,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南原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开了门。

    东野坐在沙发上,腿搁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干裂。看到雫进来,他撑着想站起来,雫快步走过去,把他按回沙发上。

    “你坐着,不要动。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东野的声音有些虚,“马尔科找了一家诊所,给黑手党处理枪伤的那种,医生摸了摸,拍了张X光——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搬出来的旧机器,说没有伤到骨头,养一段时间就能走路。”

    “那种地方你也敢去?”

    “敢。他敢去我就敢去。”

    雫蹲下去看他的腿。绷带缠得很整齐,是南原缠的。她在飞机上想象了很多种东野腿伤的画面,真正看到的时候比她想象的好一些,也差一些。好一些是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没有截肢,没有残废,没有那些她在飞机上不敢想的事。差一些是——他真的受伤了,不是她做梦,不是她臆想,是真的。他的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有两个弹孔。子弹从里面取出来了,伤口还在愈合。

    雫站起来,在沙发上坐下,东野把伤腿往旁边挪了挪。

    “三乡前辈,你坐飞机累了吧?要不要先去休息?房间已经开好了,在你旁边。”

    雫摇了摇头,她没有看东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她在想事情,东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南原也不知道。她忽然开口了。

    “东野。”

    “在。”

    “你以后不要再跟着南原去那种地方了。”

    东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雫看着他的腿,他腿上的绷带,绷带下面的弹孔,弹孔周围的青紫。那些青紫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整条腿都肿了。

    “他让你去,你就去。他让你下地窖,你就下地窖。他让你跑,你就跑。你有没有自己的主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颗子弹打中的是你的动脉你会怎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跑不动了南原会怎样?他会不会回来找你?他会不会背着你跑?他会不会也被打中?”

    东野没有说话。雫的眼眶又红了。

    “你们两个都是笨蛋。”

    南原站在门口,雫没有看他,东野也没有。

    “东野。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你的腿不能有事。你有了事,我会愧疚一辈子。因为是我让你来意大利的,是我让你跟着南原去的,是我没有拦住你。”

    “三乡前辈,这不怪你——”

    “你不要说了。”

    雫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床单,白色的布面在夕阳里被染成淡淡的橘色。风吹过来,床单鼓起来,像一面帆。她把额头抵在窗框上,冰凉的铁皮硌着她的皮肤。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南原。”

    “在。”

    “你的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你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

    “马尔科找的那个诊所,也给你看了?”

    “看了。”

    “怎么说?”

    “没伤到骨头。和东野一样。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没拍片子?”

    “拍了。那个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他说他从X光片上看得很清楚,子弹从肌肉穿过去了,没有碰到骨头。他说他处理过很多枪伤,这种情况很常见,好好休养几个月就能恢复。他说不要用左手提东西,不要剧烈运动,不要让伤口感染。他开了药,消炎药和止痛药。药已经吃了,伤口也换过药了。现在只要等它自己长好就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雫听着,没有回头。她把额头从窗框上移开,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太乱来了。”

    “嗯。”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说‘没事’‘没问题’,然后你就去做。你去做之前不会想后果,不会想自己会不会受伤。你只想着要做,一定要做,不做不行。你做了,然后受伤了。你受伤了,然后说‘没事’。你永远都在说‘没事’。”

    “因为确实没事。”

    “你有事。你有事,你只是不说。”

    南原没有回答。雫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垂在那只不能动的左手旁边。

    “你过来。”

    南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的个子比他矮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睫毛很长。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低下头。”

    南原低下头。雫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肩。隔着外套,她摸不到伤口,她只是想碰一下。他站在那里,她没有躲,任由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疼吗?”

    “不疼。”

    “你在说谎。”

    “没有。”

    “你有。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你的嘴角往下撇了。你疼,你只是不说。”

    南原看着雫的眼睛,她的眼眶还红着,眼泪没有流下来,但她随时会哭,他知道。

    “雫。”

    “不要叫我名字。”

    “雫。”

    “我说了不要叫我名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那种,是带着声音的。她哭得很克制,不肯放开声音,但停不下来。

    “你为什么要去?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废墟?你为什么要下那个地窖?你为什么要等那些人没走出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你为什么要开枪?你为什么要让他们打中你,你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南原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上,洇开,变淡,消失。他想起本州的那片荒地。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壁。她说“可我没看懂”,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的眼睛在看,在寻找,在找一个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答案。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走过去,帮她一起找,可他只是站在她身后,他怕自己走过去会打扰她,怕自己不该出现在那里,怕自己会变成她的负担。他是她的负担吗?她从不觉得,他怕她以后会觉得。

    南原想起德国的那个傍晚。他们从资料馆出来,天快黑了。她走在他前面,走得很慢。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教堂。钟声响了。她问了一句:“你觉得米娜为什么要找那些控制点?”他想了想说:“为了不让别人像她一样,失去了才后悔。”她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也往前走。她的背影在他的眼睛里,很远,但一直都在。

    南原想起回到日本的那个夜晚。盂兰盆节那天,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没有点灯,没有供品,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他推开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你也睡不着”。他说“嗯”。他们就那样坐着,谁都没再开口。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忽然开口了。

    “你说死去的那些人,他们会回来吗?”

    “不知道。”

    “如果他们回来了,看到我们过得不好,会难过吗?”

    “会。”

    “那我们过得好一点。”

    “好。”

    他们没有再说话。风停了叶子还在落。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在看月亮,表情很安静。她的侧脸和以前一样,和她在小说中写的在学生会室看文件时的样子一样。他那时候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她不用去找那些控制点,他不用去战斗,他们就这样坐着,看月亮,看叶子,看风吹过来把落叶卷起来,再落下去。

    时间没有停。她去了意大利,他也去了意大利。他受了伤,她来了。

    雫把头靠在他胸前。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很轻。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停在她背上,没有放下去。他不敢放,他怕放下去就收不回来了。她是三乡雫,她有她的实验室,她的研究,她的女儿绘奈。她有自己的生活。

    他是一个多余的。他没有家,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是一个肯普法,一个随时会死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也许明天。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次战斗中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后,她会怎样。她会不会哭,会哭多久,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点一盏灯。

    他不敢想。他怕她会像等那个人一样等他。那个人不会回来,他也不会。他不能让她等,他不能让她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她已经等过了,等到了雨停。她不能把伞撑开的时候,又把它合上。他不能让她合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原的右手还是落下了。他没有放上去,只是很轻很轻地停在她背上。

    “雫。”

    “嗯。”

    “没事了。我在这里。”

    他不能说“我会一直在”,他怕自己做不到。他只能说“我在这里”,在这里,这一刻,在这间房间里,在她的眼泪还在流的这一秒,在她靠着他胸口的那一刻。他在这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

    雫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满脸泪痕。

    “南原。”

    “在。”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你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不许再下那种地窖,不许再让那些人有机会打中你。你不许再中枪,不许再受伤,不许再让我担心。”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雫看着他,她不信,她知道他在骗她。

    “你每次都说好,你每次都在骗我。你说好,你不会再中枪。你中枪了。你说好,你不会让我担心。我担心了。你的好是假的,你说的好我一个字都不信。”

    南原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她不信任,他不在乎。她信也好不信也好他都会说好。

    “好。”他又说了一遍。

    雫看着他那副明明在骗人却一脸诚恳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她从他怀里退开,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有拨开。也不拨了,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巷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偶尔有人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是那不勒斯的方言,雫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

    东野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在靠垫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南原走过去,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雫从窗边走过来,在东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的腿。绷带缠得很整齐,换过了,不是马尔科缠的那条。白色的,新的。她在想是谁帮他换的,也许是南原,他一只手怎么换。她没问,不想问。

    南原在东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雫看着他,他看着她。

    “南原。”

    “在。”

    “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你受伤了跟我说,你不说,我会更担心。你说了,我至少知道你在哪里,在想什么。”

    “好。”

    “你这次的好是真的好吗?”

    “真的。”

    雫看着他不信,她不想追究了。她已经很累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睡一会儿。你守着。”

    “好。”

    她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南原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着。她的嘴唇有些干,大概是在飞机上没怎么喝水。他在想她下飞机以后有没有喝过水,他不记得了,好像没有,他递给她一瓶水,她没有喝,拿着,后来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窗外的阳光在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从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他想起她握笔的样子,她翻资料的样子,她端汤碗的样子。她的手指修长,握笔的时候中指会抵着笔杆,食指的关节微微凸起。他看过很多次,她不知道。

    他看着她。

    雫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用手背挡住眼睛,慢慢坐起来。东野还在睡,南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几点了?”

    “快六点了。”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雫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床单。白色的布面在夕阳里被染成淡淡的橘色,风吹过来,床单鼓起来,像一面满帆。

    “南原。”

    “在。”

    “你带我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好。”

    “东野呢?”

    “让他睡。醒了给他带。”

    雫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把围巾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南原。”

    “在。”

    “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南原推开门,走在前面。雫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声很轻,被他的脚步声盖住了。石板路很长,两边的房子把夕阳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走,走得很慢。影子太长了,她踩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