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的筹备工作已经开始好几天了。操场上除了搭舞台的架子,中庭还多了几个临时摊位用的木板隔间,刷了一半的油漆没来得及干透,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扛着折叠椅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差点撞到名津流,说了句“不好意思”,头也没回地跑远了。健和常穗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概又在哪个摊位前面走不动路。水琴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刚挂上去的横幅,“第xx届星铁祭”几个字在风里微微鼓着,像一面即将被风吹走的帆。
“xx届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信川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但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皱巴巴的节目单掏出来——是在校门口领的,已经被他捏得边角起毛了。水琴看了一眼那张节目单,笑了。“你还留着?”他没有回答,把节目单折好放回口袋里,动作比上次更轻。
雫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南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三年级的教室在楼上,去看了一眼。门锁着。”她没有说那是谁的教室,但水琴知道。那是一间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人的空屋子,窗户关着,锁住了十几年前的光线,锁住了十几年前的声音。但就算门开了,走进去看到的也不是当年那面黑板了。
水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名津流去哪了?”
“刚才说去小卖部,健要买炒面。”雫停了一下,“和红音一起。”
水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信川把节目单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选美大赛,三点半,主舞台。”
“你还记着这个。”水琴说。
信川没有再回答。他把节目单折好放回口袋里,动作比上一次还要轻。
选美大赛的主舞台搭在操场正中央。舞台不大,但背景板做得挺像样,粉色的底,金色的字,写着“ミス星鉄コンテスト”几个大字。舞台两侧的音响正在试音,电流声刺刺地响了几秒,然后安静了。主持人上台调试麦克风,对着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说了一句“各位同学下午好”,回声从舞台后面弹回来,把同一个声音送了两次。
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名津流和红音从另一边走过来,健手里果然端着一盒炒面,正低着头狼吞虎咽。常穗在旁边时不时用纸巾擦他嘴角的酱汁,他没躲,也没说“谢谢”,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好像这本来就不需要说。东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也拿着一盒炒面,在南原旁边坐下,看了名津流一眼,又看了看台上正在调试的那几个穿着演出服的学生,把塑料勺从包装袋外面扯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裤子口袋里。
“开始了。”水琴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舞台。
第一个环节是自我介绍。几个低年级的女生穿着校服站在舞台中央,拿着麦克风,声音又细又软地报着自己的班级和名字。台下有男生吹口哨,有女生尖叫,气氛渐渐热了起来。坐在前排的几个应该是评委的老师低头在评分表上写字,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东野把一根炒面从盒里挑出来仰着头吸进去。“跟当年一样热闹。”
“当年你又不在。”南原说。
“我知道,但我就不能想象出来吗?”
第二个环节是才艺展示。有弹钢琴的,有跳现代舞的,还有一个穿着猫耳女仆装的女生在台上模仿动漫角色的台词,台下尖叫声一波高过一波。水琴看着台上那些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女孩们——那些裙子、头饰、亮晶晶的耳夹,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斑。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舞台上也是这样的光。
“你还记得那年名津流穿的是什么吗?”水琴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舞台间隙的安静里,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王子服。”雫说。“白色的,领口有金色的刺绣。”
“他站在台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水琴笑了,笑容里面藏着当年的星光与夜风。“沙仓穿的是婚纱。白色的,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她站在名津流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她看了雫一眼,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像是一对。”信川替她说完了。
名津流正在喝水,被水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耳朵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红音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拍一只被自己口水呛到的。她没有看他,看着舞台。
“你那年拿了第一。”红音的语气很平,小声的说着,没什么起伏。
“女版名津流第一。”水琴纠正道,“沙仓第三,会长第二。”
东野在后面笑得勺子差点拿不稳。“你们学校的选美这么精彩?”东野同时想起了雫之前和自己说的那些事(关于名津流的事)
名津流没有说话。水琴替他回答了:“他是被逼的。”
“谁逼的?”
水琴看了雫一眼。雫没有否认,她看着舞台。那年银幕上打出排位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名津流穿着那身王子服站在聚光灯下,沙仓枫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台下有人在喊“嫁给他”。她至今不明白当时的心情,也许是因为“女版濑能名津流”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她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不是喜欢,是不甘心。不甘心他眼里没有她,不甘心他穿着那身王子服站在别的女生身边,而她只能坐在台下握着一张评分表,连“不甘心”三个字都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沙仓枫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白色婚纱的头纱被风吹起来,她接过奖杯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她抬起头,准确地在台下的人群里找到了名津流。她没有看红音,没有看雫,没有看水琴。她只看了名津流。那一眼里没有恶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当年的执念。那只是——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从国中起就认识的人,看一眼那个被她误会了十几年、其实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人。
“沙仓枫。听雫说是以前学校的,三大美女之一。”
东野没再问,把那根已经开始变凉的炒面一口气全数送进嘴里。
节目单上的压轴项目是一个大型互动游戏。工作人员搬上来几根长条形的充气道具,五颜六色的,像放大版的金箍棒。游戏的规则是:几位选手站在固定的台子上,用充气棒互相敲打,谁先掉下台子谁就输。主持人还在讲解规则的时候,红音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塞给名津流,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名津流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红音没有回答,走向舞台侧面的选手入口。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根红色的充气棒,她接过去掂了掂,走到台上。台下有学生认出了她,交头接耳的声音从观众席的这边传到那边。她听到了,没有理。雫看着舞台,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水琴也笑了——那些年红音每次吃醋都是在台下看着,从来不上台。今天她上去了,手里还拿着那根充气棒,站在舞台中央等着工作人员发号令。
游戏开始了。几个选手在台上拿着充气棒互相敲打,红音没有动。她站在台子边缘,举着那根红色的充气棒,一直没有出手。直到最后一个对手朝她冲过来,她才侧身一闪,手里的充气棒转了个方向,干脆利落地把对方“推”下了台。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亮的欢呼声。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奖杯,她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台下那个方向。
名津流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她的外套。他张着嘴,看着舞台上那个被灯光照得耀眼的人——那个戴眼镜的、不爱说话的、当年连站到台前都不敢的人。她现在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唱歌,没有跳舞,没有说一句漂亮的场面话。她只是拿起那根充气棒,把最后一个对手请下了台。她赢了,她不需要奖杯,她只是在赢的那一刻看了他一眼。
红音走下舞台,回到座位上,从名津流手里拿回自己的外套穿上。拉好拉链,低下头整理袖口。名津流没有说话,红音也没有说话。她从舞台上下来的那一瞬间,把台上那根红色的充气棒什么时候被工作人员收走的她没注意。光灭了,观众散了,她回来了。
“红音。”名津流喊她的名字。
“嗯。”
“你刚才那一下,挺帅的。”
她没有抬头。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她红透了的脖子根。
舞台上表演结束,广播里开始通知各个摊位准备收摊。水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常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两个,粉色的和蓝色的。她把蓝色的递给健,健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粘了一圈糖丝。
“妈妈,我们去哪里?”
水琴想了想。“去咖啡厅坐坐吧。你们逛了这么久,也该歇会儿了。”
学校的女仆咖啡厅设在旧教学楼的一层。门面不大,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改良版女仆装的女生。不是当年红音和雫穿过的那套,她们的水手服是藏蓝色的,围裙是白色的,头上戴的是蕾丝发箍,没有猫耳。常穗进门的时候拉着健坐进角落的沙发位,伸直两条瘦长的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水琴和信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雫和南原在中间一张圆桌坐下来。南原翻着菜单:“想喝什么?”
雫看都没看一眼:“红茶。”
东野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对着菜单研究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一杯冰柠茶。红音和名津流是最后进来的。红音在雫旁边的空位坐下,名津流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桌子的布局,在东野旁边坐下。几张椅子挪动的声音高低不一,像一组七零八落的起音,响过一阵以后安静下来。
服务生送茶过来的时候,水琴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们好像也在这里坐过。”她说。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热的,云里雾里的水气从杯口升起,在眼前聚了又散。
“不是这间。”水琴说。
“是隔壁那间,现在已经改成小卖部了。”水琴想了想,那个小卖部就是刚才健排长队的那一家,玻璃柜台上摆满了炒面、面包、关东煮。当年的咖啡厅已经不在了,那些穿着女仆装在走廊上发传单的学生也早就不在这里了。但新的咖啡厅会在新的地方开起来,新的学生会把新的灯笼挂上去,新的女仆会站在新的门口,对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说“欢迎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名津流。”雫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名津流抬起头看着她。雫没有看他,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银杏树。
“那年你参加选美,站在台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名津流沉默了很久。他把面前的冰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印。
“在想……完了。”
“完了?”
“站我旁边的是沙仓,穿婚纱。台下坐着会长。我穿王子服。”他又喝了一口水,把那个淡淡的指纹印覆盖掉了。“怎么想都是死局。”
满桌忽然一片安静。然后笑声从东野那边最先崩开,他捂着肚子弯下腰,差点把冰柠茶碰倒。水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红音也笑了,捂着脸,肩膀在微微抖。雫看着名津流,嘴角弯了。名津流自己没笑,他看着雫,他的眼睛和很多年前不一样了。
“你呢?你那天在想什么?”
雫看着窗外。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没有回答。
南原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知道答案——是那天在那扇门前,她说过的那个词。不甘心。她不回答了,但那个答案他一直替她记着。
常穗和健从角落的沙发站起来。“我们去逛摊子,你们慢慢聊。”健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捏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丝黏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中间,拉开一条细细的糖线。常穗走在他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健跟在后面,把那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跑起来追上去。
“慢点跑!”水琴喊了一声。没有人理她。只有常穗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知道了——”。马尾辫拐了个弯,被走廊尽头的夕阳吞没。
水琴靠在信川肩膀上,闭上眼睛。信川没有动,让她靠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走过的孩子们的肩膀上。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叶子,它们还是会落。明年还会再长,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
雫把杯底最后一口凉透的红茶喝完,放在桌上。南原把她的杯子收过来叠在自己杯子上面,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但他们的杯子靠在一起过,那些年在中庭石阶上摆在一起的两罐饮料早就被收走了,倒在不知名的垃圾桶里压扁了。
可它们曾经靠在一起过。
红音站起来,走到名津流身边,伸出手。名津流看了她一眼,把手放进她手心里,握住了。
“我们也去逛逛。”她说。
“嗯。”
他们走出咖啡厅。门口的银杏树在下叶子,金灿灿的落叶被风吹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红音蹲下来,从满地的落叶里捡起一片最完整的,夹进节目单的折页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动作和当年一样轻。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里,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那条路通往校门口,通往那棵刻着字的樱花树,通往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肩并肩走过的那个下午。树上的刻痕还在。字被撑大了,笔画变形了,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