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吃得很晚。咖喱是南原做的,我切了洋葱,他炒了底料,把蔬菜和肉丁倒进去慢慢炖。厨房里弥漫着咖喱的香气,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们坐在那张木桌前,隔着一锅咖喱,安静地吃。
“雫。”
“嗯。”
“你明天还去那个老猎人说的方向吗?”
“去。过了第二条溪,左手边有一条被灌木盖住的小路。”
“我跟你一起去。”
“照片不用整理了?”
“回来再整。”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把咖喱和饭拌在一起,一勺一勺地吃。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上。
“好。”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吹过屋顶,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牛铃的声音隐隐约约,不知道是哪座山传来的。那锅咖喱我们吃了很久,久到锅底都凉了。南原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他在洗碗,我坐在外面听着。水声停了,他擦着手走出来。
“雫,你明天几点起?”
“六点。”
“早饭我做。”
“好。”
他点了点头,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没了。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盏灯。灯罩是米黄色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落在木纹上,一圈一圈的。我把手机拿起来,给绘奈回了一条消息。
“妈妈在意大利。过几天回去。”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又看了一会儿那盏灯。手机震了一下,绘奈回得很快。
“嗯嗯!注意安全!”
她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关了灯,上楼。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我下楼的时候南原已经在厨房了。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薄外套,围裙系在腰上,正在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早。”我说。
“早。马上好。”
他煎了蛋,热了牛奶,切了几片面包。我们把早餐端到桌上,安静地吃完。出门的时候他把背包背上,里面装着水、饭团、笔记本和相机。他站在门口等我穿好外套,替我拉了一下背包的带子。
“走吧。”
我们沿着山谷往里走。过了村口那棵老橡树,路变窄了,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前走,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旁是密密的灌木,枝条伸出来,刮着衣服沙沙地响。南原走在我前面,用手拨开那些伸出来的枝条,等我过去以后再松手。我们过了第一条溪,水很浅,踩着石头就能过去。他先跳过去,然后转过身,把手伸给我。我看了他一眼。
“石头滑。”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跳过去。他的手很暖,比我大一圈,指节分明。到我站稳了以后他才松开,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过了第二条溪以后,左手边果然有一条被灌木盖住的小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南原拨开灌木,往里看了一眼。
“应该是这里。”
我们走进去。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的灌木,枝条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走了大概十分钟,灌木突然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平地,不是很大,大概半个篮球场的样子。地上的草果然不一样——颜色更深,形状也不太对,叶子比周围的草宽一些,边缘微微卷曲。
南原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草。
“是后来种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野生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平地的尽头是一面山壁,岩石裸露,表面覆着青苔。山壁底部有一个凹陷,不深,大概一米左右,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过。
“雫,你看这里。”
我走过去。凹陷处的青苔被人刮掉过,露出下面的岩石。岩石表面刻着字,不是中文,不是日文,是德文。字迹很浅,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我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
“写的什么?”南原问。
“Kontrollpunkt。”
“什么意思?”
“控制点。”
南原蹲在我旁边,看着那几个字。“控制点……控制什么的?”
“不知道。”
我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然后又拿出笔记本,把刻痕的形状描下来。南原在旁边帮忙,用手电筒从侧面打光,让刻痕更清楚一些。
“好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我们在平地上又转了几圈。没有发现其他的痕迹。但平地的地形不太对——太规整了,边缘几乎是直的,像被人切过。南原沿着平地的边缘走了一遍,蹲下来,用手扒开草丛。
“雫,你来看。”
我走过去。草丛下面是石头,不是天然的碎石,是加工过的石块,一块一块垒在一起。缝隙里填着泥土,长了草,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地基。”我说。
“什么的地基?”
“……不知道。但这里以前肯定有建筑。”
南原站起来,看着我。“建筑?在这种地方?”
“嗯。”
我站在平地的中央,环顾四周。四面是山,灌木把那唯一的入口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这里。如果有人想在这里盖什么东西,那是故意的——故意选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南原,再拍几张。地基、入口、山壁。每个角度都要。”
他点了点头,拿起相机。闪光灯在树林里一闪一闪的,把那些石头的轮廓、青苔的纹路、刻痕的深浅,一一定格在镜头里。
我们在那片平地待了快两个小时,把能拍的都拍了,能记的都记了。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那些灌木的影子缩成一团一团的,蹲在脚边。
“回去吧。”我说。
南原把相机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中午吃什么?”
“……随便。”
“那就咖喱。”
“怎么又是咖喱?”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不是说随便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脸上表情看不清,但耳朵是红的。
“走吧。”我说。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我跟着他,走过那条被灌木盖住的小路,走过第二条溪,走过第一条溪,走回村里。
下午我们开始整理上午拍的照片。南原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一张一张翻过去。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把每张照片的编号和对应的位置、角度、内容都记下来。
“雫,你看这张。”
南原把屏幕转过来。是那个控制点的刻痕,他用手电从侧面打光的那几张。光线把那几个德文字母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连笔画边缘的凿痕都能看到。
“这个字体……”我凑近看。“是旧式的。不是现在的写法。”
“多久了?”
“至少七八十年。也许更久。”
南原把照片放大,指着刻痕的边缘。“你看这里,有重复的痕迹。有人刻了以后又改过。”
我看了看。确实,有几个字母的笔画旁边有浅一些的刻痕,像是刻的时候犹豫过,改了笔画。
“控制点……改过……”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说明这个点不是一次定下来的。有人在这里反复确认过。”
“确认什么?”
“……位置。”
我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七八十年前,有人在这片深山老林里,在石头上刻下了“控制点”三个字。他不知道以后会有人来,不知道会有人蹲在这里,用手电照着这些刻痕,试图读懂他当年在想什么。他也许只是完成任务,也许是在等——等一个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南原,明天我们去资料馆。查一下这一带的老地图。”
“好。”
那天傍晚,我和南原坐在院子里。房东老太太给我们端了两杯茶,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话,笑着走了。茶是德国常见的花草茶,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变成深色的剪影。南原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远处。
“雫。”
“嗯。”
“你觉得那个控制点,是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
“你猜呢?”
我想了想。“……也许是个标记。也许那里曾经有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一个人把它刻在石头上,藏在深山里的东西。”
南原沉默了一会儿。“会是肯普法有关的吗?”
“有可能。克莱因说过,这一带过去有过记录。也许就是这个地方。”
“记录什么?”
“他没说。也许他也不知道。”
南原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杯在他手心里,杯口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雫。”
“嗯。”
“你找这些东西,找了多久了?”
“从多美子学姐去世以后就开始找了。”
“十几年了。”
“嗯。”
“不累吗?”
我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是什么,我不知道。这十几年我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国家,查了很多资料。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把我引向另一个答案,有的把我引向死胡同。我走了那么远,蹲在这个德国村子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花草茶,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习惯了。”
南原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你总说习惯了。习惯不是答案。习惯只是你不去想它。”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风吹过来,把茶杯的热气吹散。远处牛铃的声音隐隐约约,不知道是哪座山传来的。那些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飘了很久才到这里。
“雫。”
“嗯。”
“以后你不要再说习惯了。你说‘累了’,我就知道。你说‘不知道’,我就陪你找。你不用说我也会在。”
他看着他的眼睛。夕阳落在我们之间,把空气染成淡金色。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像那间暗室,像那个培养舱,像那些没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过去继续看远处。太阳落得很慢,好像它也舍不得走。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灰,从紫灰变成深蓝。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茶杯里的热水一点一点变凉。我们坐在那里,谁都没有先站起来,谁都没有说该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