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跑完以后,和常穗一起去了小卖部。两个孩子的背影挤在人群中,健比常穗高半个头,侧着身子替她挡开旁边挤过来的人。水琴看着那边,忽然说了一句:“红音,你第一次对他有好感,是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是从来没被人问过。
“很久以前了。”我说。
“多早?”
“……他第一次看到我变身后的时候。”
水琴转过头看我。
“那时候我以为他会怕我。”我说,“我变成那样,性格也变了,说话也变了,整个人像是另一个人。我以为他会躲开,会说我可怕,会……”我停了一下,“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说,‘你没事吧?’”
水琴没有说话。
“他看我的眼神,和平时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没有害怕,没有嫌弃,没有‘你怎么是这种人’。他看猛犬人格的眼神,和看眼镜娘的我——是一样的。”
“那时候我就想,啊,这个人……他不会因为我是谁而改变态度。他不会因为我变成另一个人就离开。他不会。”
“所以你喜欢他?”水琴问。
“所以我在意他。”我说,“那时候还不是喜欢。只是在意。在意他会不会再来找我,在意他会不会和别人说我的事,在意他……有没有也在意我。”
水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呢?”她问。
“然后就开始吃醋了。”我笑了,笑得很淡,“看到他和别人说话,心里就不舒服。听到他提起别的女生的名字,就不想说话。看到他对着沙仓枫脸红,就想……想把他叫回来。可是叫不回来。他不会因为我吃醋就回头看我。他甚至不知道我在吃醋。”
“所以你哭过?”水琴问。
“哭过很多次。一个人在被窝里,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出声。怕被妈妈听到,怕被问‘你怎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是‘因为一个男生’?说‘因为他不看我’?那些话,我说不出来。”
水琴沉默了很久。
“我哭过。”她说。
我看着她。
“不是因为他选了你。”水琴说,“是因为……我有一天忽然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喜欢他。不是不喜欢了,是……我发现我喜欢的,是‘青梅竹马’这个身份。是‘我从小就认识他’这件事。是他和别人不一样,我们之间有别人没有的回忆。”
“可是那些回忆,太少了。”水琴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在国外那么多年,和他之间的联系,只剩下一封封书信。信里写的都是‘最近怎么样’‘学习忙不忙’‘天气变冷了多穿点’。我不知道他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
“我以为我是最了解他的人。其实不是。”
水琴看着远处的健和常穗。他们从小卖部出来了,健手里拿着两瓶水,常穗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两个人站在树荫下,常穗撕开薯片,先递了一片给健。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水琴说,“就是,你站在一群人中间,大家都认识他,大家都和他有说有笑,而你……你已经插不上嘴了。你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不知道那些名字、那些事、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梗。”
“有。”我说。
“那时候我在想,啊,我输了。不是输给谁,是输给时间了。他的人生里,有很长一段没有我。那段空白,我永远填不上了。”
“所以我不服。”水琴说,“我想,可是我是青梅竹马啊。我认识他最早,我比她们都早。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输给时间?我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他,想要补上那些空白的年岁,可是他不需要了。他的身边已经有你了。”
“水琴……”
“我不是在怪你。”她说,“我是在怪我自己。怪自己为什么不在他身边多待几年,怪自己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怪自己为什么……等到回来了,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后来呢?”我问。
“后来……”水琴想了想,“后来我就开始注意你。”
“注意我?”
“嗯。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哪里比我好。可是看来看去,我发现你不是‘哪里比我好’。你只是……比我更需要他。”
“我不懂。”我说。
“你吃醋的样子,”水琴说,“你难过的样子,你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样子。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欲言又止。你以为没有人看到,可是我看到了。那时候我就在想,啊,这个女孩……她比我惨。”
水琴笑了。
“不是幸灾乐祸。是……心疼。我知道那种感觉。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说又不敢说,怕说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怕不说就永远错过了。我经历过。可是你比我更怕。你怕的东西比我多。你怕他讨厌你,怕他嫌弃你,怕他觉得你很烦,怕他……看到真正的你之后,会离开。”
“所以我让步了。”水琴说,“不是因为我多伟大,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继续这样下去了。你每次吃醋,我心里也跟着难受。你每次哭,我也想哭。我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至少你会比我更珍惜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知道吗,红音。你比我更早学会怎么爱一个人。不是用说的,是用等的。等他自己发现,等他慢慢靠近,等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变成一碗很难喝的粥。”
我低下头,眼泪掉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水琴。”
“嗯?”
“谢谢你。谢谢你让步,谢谢你没有争,谢谢你……一直在。”
水琴摇了摇头。
“不用谢。如果你没有站在那里,我也不会让。我只是……把你推到了你应该站的位置。那个位置,从来不是我的。”
中午的时候,水琴把保温袋打开,拿出咖喱和饭团,分给健和常穗。两个孩子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吃着。水琴坐在折叠椅上,端着保温盒的盖子当碗,吃得很慢。
“水琴。”
“嗯?”
“我和名津流结婚当天……你是什么感觉?”
水琴想了想。
“我站在宾客里,看着他站在那里,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花。他在笑。不是那种‘终于结婚了’的笑,是那种‘我好紧张’的笑。”
“你知道吗,红音,他结婚那天,比考试还紧张。”
我笑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想,啊,这个人,终于长大了。他终于敢说出‘我喜欢你’了。虽然对象不是我。可是没关系。他幸福就好了。”
“你有没有后悔?”我问。
“没有。因为那天他看你的眼神,我知道,他选的是对的。他看你的眼神,和他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他说不出口的所有话。他不需要再说了,因为你看懂了。而我,也看懂了。所以我放心了。”
“水琴,你去拥抱他了吗?”
水琴沉默了一会儿。
“去了。”
“什么时候?”
“婚礼结束以后。大家都在拍照,他站在角落里,一个人。我走过去,他看着我,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一直在。’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啊,这个人,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喜欢他,知道我让步了,知道我在旁边看了那么久。他只是不说。”
“然后你抱了他?”
“嗯。”水琴点了点头,“最后一次。不是‘我喜欢你’的拥抱,是‘再见’的拥抱。说再见,不是说以后不见面了,是说——我们以后,就只是朋友了。”
“他抱你了吗?”
“抱了。他拍了拍我的背,说,‘谢谢你,水琴。’”
“然后你就松手了?”
“松了。笑着松的。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我摇了摇头。我说,‘不用说了,我知道。’”
水琴低下头,掰开手里的饭团,一半递给我。我看着那半个饭团,接过来。
“红音。”
“嗯?”
“你知道吗,那天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我知道,他很好,你也很好。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会很好。我没有遗憾。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因为我不想要他,是因为我比他更早看到——你比我更需要他。而我,需要的不是他,是一个能让我放心的结局。”
水琴咬了一口饭团。
“你给了我。”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健和常穗站在校门口,等我们收拾东西。常穗的头发散了,健帮她拿着发绳。水琴从后备箱拿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常穗,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
水琴摇了摇头,转头对我说:“她说‘快了’的时候至少还要五分钟。”
我笑了。水琴也笑了。
“妈,回去了吗?”常穗跑过来。
“回去了。”
健跑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放到后座,然后自己爬上去。常穗也上了水琴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健靠着车窗,手里还捏着一包没有吃完的薯片,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开心吗?”我问。
“嗯。”
我没有问是“赢了比赛开心”还是“别的什么开心”。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在笑。
车开了一段路,水琴的车在前面转弯,我看不到她了。
健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捏着薯片。他的脸贴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开。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车顶上,又被风吹走。
水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走廊,想起你在教室里和我说话的下午。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我。我们只是坐在那里,各自怀揣着说不出口的心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我知道了。你在想,如果他选了你,你会不会比现在幸福。我在想,如果他选了你,我会不会恨你。可是我们都没有答案。因为那个假设从来没有发生。
他选了我。你退后了一步。你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而我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学会听。
水琴,谢谢你。谢谢你让给我。谢谢你让给我之后没有离开。谢谢你做了那么多,却从来不说。你让我知道,他值得你这样。我也值得。
水琴,我以后也会好好对他。就像你希望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