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没动。
他的笏板端得稳当。眼皮都没抬。
仿佛刚才那番话,跟他毫无关系。
殿内安静了几息。
李世民的目光从房遗爱身上移开,落到长孙无忌脸上,又收回来。他没有追问。
韦思安。
韦思安身子一抖。
臣在。
你弹劾房遗爱的第三条,消息从何而来?
韦思安嘴唇发白。他下意识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只一眼,又立刻收回去。
可太极殿里,几百双眼睛都不是瞎的。
臣……臣有线报。
谁的线报?
韦思安喉结上下滚了滚。
臣……是接到坊正报备,说有人夤夜翻墙出坊,疑似……
疑似?李世民打断他,你连人都没确认,就敢写进弹章?
韦思安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臣……臣失察,臣有罪。
李世民没再追问。
他靠回龙椅。
三条弹章,前两条律无明文,第三条查无实据。
他的语气淡的。
韦思安,你这御史中丞,当得不太称职。
韦思安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地面,浑身发抖。
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此事不再议。
韦思安爬起来,弓着腰退回列中。他经过长孙无忌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长孙无忌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
房遗爱站在殿中,没有退回去。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臣有一事,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的眉头微动了动。
房遗爱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臣就任盐铁转运使后,昨日依制向户部调阅了漕运三年账册。
他顿了顿。
今晨清点时发现,所调账册共计四十七册,到手只有四十五册。缺了两本。
殿内又是一静。
户部侍郎站在右列第三排。听到这话,脸色刷地白了。
房遗爱继续。
缺失的两册,恰好是贞观十五年至十六年,洛阳至潼关段的漕运记录。
他没看户部侍郎。
臣不知这两册是遗失,还是被人有意抽走。但臣职责所在,不得不报。
请陛下准许臣,彻查此事。
户部侍郎的手,已经在袖子里攥成拳。
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有同情的,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李世民看着房遗爱。
又看了一眼户部侍郎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衣袍摩擦声。
长孙无忌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出半步。
陛下。
李世民看过去。
长孙无忌手持笏板,语气平稳。
账册遗失,是户部之责。臣以为,此事应由户部自行清查,补齐即可。盐铁转运使职在盐铁海贸,未必需要亲自过问漕运细务。
他说得四平八稳。
每个字都合规矩。
房遗爱转身,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遇。
长孙无忌五十多岁,宦海浮沉三十年。他的眼神平静、从容,像一片深水。
房遗爱二十出头。他的目光锋利、直接,像一柄未鞘的刀。
赵国公所言极是。房遗爱开口,语气恭敬。
长孙无忌眉头微松。
但臣有一疑。
长孙无忌的眉头又压下去。
臣昨日调阅账册时,户部给的清单上写的是四十七册。臣签收时也是四十七册。是臣的人搬回府后,清点才发现少了两本。
他看着长孙无忌。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两本账册,不是在户部丢的。是在从户部到臣府的路上,被人……截走的。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声。
截走?长孙无忌面色不变,房大人这话,可有证据?
暂时没有。房遗爱坦然。
那就不该在朝堂上妄言。长孙无忌的语气重了一分。
赵国公说得对。房遗爱点头,所以臣才请陛下准许彻查。查到是谁截的,证据自然就有了。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息。
陛下。他转向李世民,臣以为,两本账册的事,不宜小题大做。朝堂诸事繁多,不必因此浪费精力。
李世民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殿下这一老一少。
一个在堵路。一个在拱火。
好戏。
房遗爱。
臣在。
两本账册的事,朕准你查。
长孙无忌的笏板微向内收了一寸。
李世民话锋一转,限你十日。十日之内查不出结果,此事作罢,账册以遗失论处。不得再提。
臣领旨。房遗爱躬身。
退朝。
李世民站起身,大步离去。
百官行礼。
殿门打开,官员们鱼贯而出。经过房遗爱身边时,有人刻意绕开,有人匆低头。
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房遗爱不在意。他慢悠悠走在最后面。
出了太极殿的门,阳光落下来。
房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
房遗爱转身。
长孙无忌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
周围官员看见这一幕,脚步全快了。谁也不想站在这两人中间。长孙无忌走下台阶,步伐从容。
他走到房遗爱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眉眼间的每一条纹路。
长孙无忌笑了。
年轻人,你方才在殿上那番话,说得不错。
房遗爱也笑了。
赵国公过奖。
不是过奖。长孙无忌的笑意淡了些。是提醒。
他压低声音。
十天很短。长安很大。你一个人,查不完。
房遗爱看着他。
赵国公是在担心我查不出来?
我是在担心你。长孙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房遗爱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分量。长安的水,比盐州深。年轻人不怕溺水,是因为没呛过。
他收回手。
呛一次,就知道疼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紫袍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长影。
房遗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笑意还在嘴角。
但眼底,已经冷了下去。
十天。
老狐狸给自己留了十天的时间去灭证据、堵人嘴。
他觉得够了。
房遗爱转身往宫门走。
柴令武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十天。房遗爱翻身上马。陛下给了十天。
柴令武皱眉。
够吗?
房遗爱拉紧缰绳。
去洛阳的人,到了没有?
昨天出发的。快马加鞭,三天到。
三天太慢。
房遗爱看向东方。
用信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