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凤州城门大开。
一支规模庞大到令人咋舌的队伍，正缓缓驶出城门，朝着盐州的方向，绵延而去。
队伍的最前方，是程咬金和尉迟恭率领的一千玄甲军，铁甲铮铮，杀气腾M。
紧随其后的，是房遗爱、程处默、秦怀道等人。
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骑在高头大马上，享受着道路两旁凤州百姓敬畏的目光。
在他们身后，才是这支队伍的“主体”。
首先，是那支由四千多名俘虏组成的劳役大军。
他们穿着统一的囚服，以百人为一队，由那些被“官复原职”的降将们管理着。在他们周围，有五百名玄甲军士兵，手持长鞭和横刀，虎视眈眈地监视着，但凡有人敢乱动，或者走的慢了，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鞭子。
而在劳役大军的后面，则是长得望不到头的，由缴获的马车和临时征用的牛车组成的运输车队。
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高高隆起的粮袋。
二十八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州府的刺史眼红到发狂。
车队的最后，还押送着从凤州城里“抄”出来的，属于那些和叛军有勾结的世家豪绅的“罚金”，装了整整十大车金银布帛。
这三天，凤州城，经历了一场不流血的“大清洗”。
别驾王丛，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彻底豁出去了。
他举起了屠刀，挥向了自己昔日的“同僚”们。
在他的雷霆手段下，凤州城里但凡跟叛军有过一丝牵连的家族，全都被他抄了个底朝天。
一时间，凤州城内，人人自危，鬼哭狼嚎。
而始作俑者房遗爱，却躲在刺史府里，每天喝着小酒，听着小曲，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把王丛这条“疯狗”放了出去，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王丛不仅帮他把凤州清理得干干净净，还主动“孝敬”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并且，将凤州府库里积存的五万石粮食，也一并“赠送”给了盐州。
至此，房遗爱这次凤州之行，缴获的粮食总数，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三万石！
比江左盟送来的，还要多！
“二郎，你这招‘驱狗咬人’，真是绝了！”程处默骑在马上，凑到房遗爱身边，一脸的佩服，“你看王丛那孙子，这几天比谁都卖力，咬起人来，比咱们都狠！”
“那当然。”房遗爱得意地笑了笑，“狗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是一条怕死的狗。”
“不过，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把粮食和俘虏都拉走，凤州这边，不会出乱子吧？”秦怀道有些担忧地问道。
“能出什么乱子？”房遗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凤州城里，能打的，能闹的，都被王丛给收拾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些安分守己的顺民。”
“而且，我还给他留了三万石粮食，足够他们撑到秋收。只要饿不死人，就乱不起来。”
“最关键的是，”房遗爱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王丛的把柄，还攥在我手里呢。只要他还想活命，就得乖乖地，把凤州给我看得死死的。”
“他现在，比谁都希望凤州安稳。”
几人听了，都是一阵点头。
二郎这环环相扣的算计，简直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气氛却很热烈。
打了胜仗，缴获了海量的物资，每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只有房遗爱，在短暂的得意之后，心里又开始琢磨起更深层次的问题。
回到盐州之后，该如何向李世民汇报？
这份奏疏，必须写得滴水不漏。
既要突出自己的功劳，把平定叛乱、缴获粮草的功绩最大化。
又要巧妙地，把“玄武门余孽”这个标签，死死地钉在那个替身身上，以迎合李世民的心意。
同时，还要为下一步清扫关内道那些不听话的世家，埋下伏笔。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
写得太露骨，会显得自己功高震主，野心勃勃。
写得太谦虚，又对不起自己这次冒的奇险，和立下的泼天大功。
“看来，这事还得找马周那个笔杆子好好商量一下。”房遗爱心里盘算着。
……
两天后，盐州城。
当那支庞大的队伍，出现在盐州城外的地平线上时，整个盐州城，都沸腾了。
我的天！
房总管这是……把整个凤州都给搬空了吗？
“回来了！总管回来了！”
“是运粮队！我们有救了！”
城门口的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看着那一车车的粮食，眼睛里，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前几天，城里还在流传着粮草被劫、盐州即将断粮的谣言，人心惶惶。
现在，看着这如山一般堆积的粮食，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
“房总管威武！”
“房总管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喊了起来。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百姓，都跟着喊了起来。最后，他们自发地，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恭迎房总管得胜归来！”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程处默、柴令武等人，看着这万民跪拜的场景，一个个热血沸腾，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就连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个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将，此刻也是心潮澎湃。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体会到，房遗爱在盐州，究竟做了什么。
他不仅仅是打赢了一场仗，更是救了这一城百姓的命！
房遗爱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做这一切的初衷，或许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利益。
但当他看到这些百姓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崇敬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比赚再多的钱，算计再多的敌人，都要来得更爽，更纯粹。
“都起来吧！”
房遗爱翻身下马，亲自扶起最前面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我房遗爱向大家保证，只要有我房遗爱在盐州一天，就绝不会再让大家饿肚子！”
“从今天起，盐州，粮仓大开！盐田增产！”
“我要让盐州，成为整个大唐，最富庶的地方！”
“好！”
百姓们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马周走到房遗爱身边，看着他被百姓簇拥着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几天前，在凤州土地庙里，那个跪在他面前，丑态百出的王丛。
又看了看眼前，这些对房遗爱感恩戴德，奉若神明的百姓。
他忽然明白了。
权术，本身并没有对错。
关键在于，用它来做什么。
用它来欺压良善，那就是作恶。
用它来安抚万民，那就是行善。
房遗爱，无疑是后者。
这一刻，马周心中最后的那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他对着房遗爱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不是行军总管的官威。
而是，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