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君羡高举的那个竹筒上。竹筒上的封泥完好无损,表面还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长孙无忌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个竹筒。作为大唐最顶尖的政治家,他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脱离掌控的寒意。房遗爱的奏疏来得太快,太巧了,就像是掐着他的脖子送进来的一样。
李世民没有理会跪满一地的世家朝官,他站起身,大步走下御阶。
“王德。”
大太监王德立刻上前,双手从李君羡手中接过竹筒,验过封泥无毒后,小心翼翼地敲碎,从中抽出一卷染血的宣纸。
李世民一把抓过宣纸,猛地展开。
他的目光在触及开篇第一句话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左武卫六十四架现役重弩、三万特制弩箭,藏于盐州地下私库。】
紧接着是第二句。
【贞观三年造册‘战损’之左武卫校尉赵康、李默,于盐州统领私兵,以重弩射杀朝廷命官。】
宣纸末尾,盖着马周的监察御史金印,以及天子金牌那不可伪造的盘龙印记。字字句句,没有一句提及世家门阀的贪腐,没有一句控诉崔敬和王长全的谋害,通篇只写了两个字——兵权!
李世民盯着那张血书,脸上的表情没有暴怒,没有咆哮,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平缓。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这位马上打天下的天子收敛所有情绪时,才是他动了真正杀机的时候。
太极宫的天,仿佛在这一刻塌了下来。
“辅机。”李世民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听不出任何喜怒,“你刚才跟朕说,房遗爱在盐州,干了什么?”
长孙无忌敏锐地察觉到了李世民语气中的诡异。他不知道那份密奏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国之君产生如此恐怖的压迫感。但他箭在弦上,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改口。
“回陛下。”长孙无忌伏低身体,沉声道,“臣等接到盐州急报,钦差房遗爱仗着天子金牌,煽动折冲府哗变,残杀刺史崔敬,纵兵劫掠盐商资产,拥兵自重,致使盐州生灵涂炭。恳请陛下……”
啪!
长孙无忌的话还没说完,那张染血的密奏,被李世民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你自己看!”李世民的声音骤然炸响,犹如玄武门外的平地惊雷,“看看你口中‘生灵涂炭’的盐州,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双手将滑落的密奏捡起。
他的目光在宣纸上快速扫过,仅仅一息的时间,这位大唐第一权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好狠的房遗爱!好毒的绝户计!
长孙无忌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他原以为房遗爱会在奏折里大肆攀咬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只要涉及党争,他就有无数种办法在朝堂上把水搅浑,打成一笔糊涂账。
但他万万没想到,房遗爱直接掀翻了棋盘,把一把带血的刀,直挺挺地捅进了李世民最敏感的逆鳞里。
左武卫!北衙禁军!现役重弩!战损诈死的校尉!
这根本不是贪腐案,也不是地方兵变,这是动摇国本的武装谋逆!如果他现在还要强行去保崔敬和那几个盐商,李世民的屠刀立刻就会落到他长孙无忌的脖子上!
不愧是大唐第一聪明人,长孙无忌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政治立场的惊天大逆转。
没有任何犹豫,长孙无忌猛地将密奏高高举起,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悲愤,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老臣万死!老臣竟不知,北衙禁军中竟有如此惊天骇人的硕鼠!”
太原王氏家主王珪等一众世家官员愣住了,他们完全不知道长孙无忌为什么要突然改变口风。
“左武卫乃天子亲军,竟有现役军国重器流失地方,更有诈死将官统领私兵!”长孙无忌字字铿锵,正气凛然,“此乃图谋不轨、意图颠覆大唐的谋篡大逆之罪!那刺史崔敬必是被逆贼收买的党羽,死不足惜!”
长孙无忌抬起头,迎着李世民刀锋般的目光,毫不退让:“老臣恳请陛下,即刻封锁左武卫大营!彻查兵部武库司、武选司!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个牵连之人!”
断臂求生,反客为主。
长孙无忌用最激烈的态度,将世家门阀从这场谋逆大案中强行剥离,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了“未知的逆贼”,甚至自己主动提出要彻查左武卫。这等炉火纯青的政治手腕,让站在一旁的李君羡都感到背脊发凉。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大舅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当然知道长孙无忌在演戏,他也清楚那批重弩绝不可能和世家毫无干系。但在政治博弈中,没有确凿的证据前,绝不能把关陇世家逼到举旗造反的地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拔出插在禁军里的钉子。
“辅机能有此等公心,朕很欣慰。”李世民收回目光,厉声下旨,“李君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在!”
“传朕手谕,调右武卫五千兵马,即刻封锁左武卫大营!没有朕的圣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就地格杀!”
“百骑司全体出动,查封兵部历年军械调拨档册。把当年给赵康、李默开具战损堪合的官员,全部给朕下进诏狱,严刑拷打!”
“遵旨!”李君羡领命,大步流星地奔出大殿。
长孙无忌趴在地上,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第一波灭顶之灾算是避过去了。但他深知,只要盐州还在房遗爱手里,那些私库里的人证物证,迟早会成为勒死他们的绳索。
必须派人去接管盐州。
“陛下。”长孙无忌再次开口,语气变得忧国忧民,“盐州查出如此惊天逆案,逆贼余党必然疯狂反扑。房遗爱虽有天子金牌,但他毕竟未曾正经领兵,且密奏中言及他身受重伤,恐难掌控大局。”
“为保全证物,镇压余孽,老臣恳请陛下,即刻派遣一员老成持重之上将,率精兵星夜驰援盐州,接管防务,护送贼首回京受审!”
长孙无忌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名为支援,实则夺权。只要世家亲近的将领接管了盐州,房遗爱搜集的所有证据,都会在回京的路上“意外”损毁,那些活口也会“畏罪自杀”。
李世民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长孙无忌。
“辅机觉得,朝中哪位将军,能担此重任啊?”
长孙无忌不敢推荐世家背景太浓的人,以免引起怀疑,他斟酌片刻道:“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曾随陛下身经百战,为人沉稳,足堪此任。”
“不必了。”
李世民断然拒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想去盐州摘桃子?朕偏要给那滩烂泥插上翅膀!
“房遗爱既然能带着一百人夺下盐州城,就证明他有节制一方的帅才!朕的钦差,不需要别人去教他怎么做事。”
李世民回到御案前,扯过一张明黄色的圣旨,提笔狂草。
“传朕旨意!封钦差房遗爱为盐州道行军总管,赐节钺!盐州及周边三州军政大权,尽归其节制。许其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另,命卢国公程咬金、鄂国公尉迟恭,率左屯卫三千精锐玄甲军,即刻启程,前往盐州‘劳军’。沿途州府,胆敢有阻拦大军过境者,视为逆党同谋,诛三族!”
轰!
这道圣旨一出,长孙无忌和王珪等人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封行军总管就算了,还把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尊绝世杀神派去盐州“劳军”?这哪里是去劳军,这分明是李世民派去给房遗爱站台的四大金刚!有这两头老兵痞在,谁敢去盐州动房遗爱一根汗毛?
大势已去,盐州的门阀势力,算是彻底交代了。
……
同一时间。
远在千里之外的盐州城,正迎来一场比战争更加惨烈的风暴。
城隍庙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百姓挤满了整条街。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广场中央那堆积如山的雪白精盐,更不敢相信立在旁边的那块大木牌。
木牌上,用鲜红的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钦差平叛,开仓放盐。特等精盐,五文一斗。每户限购十斤,绝不涨价!】
房遗爱靠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狐裘,手里捧着一个暖炉。他看着广场上那些因为买到便宜盐而喜极而泣、朝着他疯狂磕头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公子,太原王氏在关内道的一百三十家盐铺,今天早上已经全部关门歇业了。”武曌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份刚刚统计的战报,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就扛不住了?”房遗爱嗤笑一声,“五文钱一斗的精盐,就是一柄无形的屠刀。王长全他们之前为了垄断,高息借贷囤积了大量粗盐,现在市面上有了五文的精盐,他们的粗盐就算白送都没人要。”
房遗爱站起身,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盐山,眼神冷酷如冰。
“武曌,把消息散布出去,就说我们手里还有三十万石精盐,准备向整个关内道铺货。”
“我要让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的资金链,在半个月内彻底断裂!我要让他们在钱庄里的借贷变成死账,逼着他们去跳楼!”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在这个不懂金融战争的时代,房遗爱用最暴力的倾销手段,直接砸烂了世家的经济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