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遗爱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浓郁的药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床榻上。
身上的铁甲已经被人褪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丝绸中衣。
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重新清理、上药,用干净的白布,一层层包裹了起来。虽然依旧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但比起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
“公子,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房遗爱转过头,看到武曌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的眼眶有些红肿,眼下带着浓浓的青色,显然是守了一夜,没有合眼。
“我睡了多久?”房遗爱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厉害。
“一天一夜。”武曌将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柔软的靠枕。
“你失血过多,又强撑着,大夫说,你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房遗爱靠在枕头上,环顾四周。
房间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连角落里的香炉,都是鎏金的。
“这是哪?”
“盐州刺史府,崔敬的卧房。”武曌将药碗递到他嘴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
“那老东西,倒是挺会享受。”房遗爱撇了撇嘴,乖乖地把那碗苦得掉渣的汤药喝了下去。
药一下肚,一股暖流,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他喝完药,立刻切入正题。
武曌放下药碗,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你昏迷之后,秦怀管带人,连夜接管了全城的防务。四座城门,已经彻底被我们的人控制。”
“城内的叛军,除了当场被格杀的,一共俘虏了三百二十七人,全部关押在折冲府大营,由柴令武亲自看管。”
“马大人,已经带着那些主动投诚的官吏,开始对城内进行清查。他将全城划分为十个区域,挨家挨户登记户籍,清查人口。任何没有户籍,或者来历不明的人,一律先行收押。”
“程处-默,则带人,查封了城内所有盐商、粮商的府邸和店铺。王长全等四大盐商,及其核心家眷,全部被软禁,府外有重兵把守,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听着武曌的汇报,房遗爱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怀道稳重,柴令武勇猛,马周严谨,程处-默……程处-默虽然莽撞,但干这种抄家封铺的活儿,却是最好用的人选。
所有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按照他设想的方向在进行。
“干得不错。”房遗爱赞许地看了武曌一眼,“你呢?你做了什么?”
武曌微微一笑:“我带着人,回了一趟那个地下溶洞。”
“我将里面所有的盐、兵器、甲胄,全部进行了清点和登记。”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房遗爱。
“公子,你猜,我们找到了多少东西?”
房遗爱接过册子,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滞。
“精盐,三十七万石。”
“横刀,八千柄。”
“各式铠甲,五千三百套。”
“长弓,两千张。箭矢,五十万支。”
“军用重弩,六十四架。配套弩箭,三万支。”
……
册子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关于粮食、布匹、药材等各种物资的记录。
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房遗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之前虽然猜到这批物资数量巨大,却没想到,竟然巨大到了这种地步。
三十七万石盐!
这几乎相当于,大唐一年官盐产量的,十分之一!
还有那八千柄横刀,五千套铠甲,六十四架重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豢养私兵了。
这足以,装备起一支,近万人的,精锐大军!
而且,是一支,以重弩为核心打击力量的,恐怖大军!
“好……好一个太原王氏!好一个清河崔氏!”房遗爱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他们是想在盐州,再造一个大唐吗?”
武曌的脸色,也同样凝重。
“公子,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她压低声音,“我在清点那些兵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六十四架重弩,还有那三万支配套的弩箭,上面,全都有左武卫的印记。”
“而且,不是旧库的淘汰货。是现役的,最新的制式装备!”
房遗爱瞳孔一缩。
“这不可能!”他立刻反驳道,“左武卫是京中禁军,是陛下的嫡系!他们的装备,管理极其严格,每一件的出入库,都要有兵部和皇帝的勘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批量的重弩,流落到盐州?”
“我一开始也不信。”武曌沉声道,“但我和秦怀道,反复比对过。那些印记,千真万确。”
“而且,我们还从那几个被俘的叛军头目口中,审出了一些东西。”“那支重弩部队的统领赵康,和他的副将李默,在三年前,都曾经是左武卫的校尉。”
“后来,他们一个报了‘病死’,一个报了‘战损’,从军籍上,彻底消失了。”
“可实际上,他们是被一股神秘的势力,秘密送到了盐州,接管了这支,早就潜伏在这里的,地下军队。”
房遗爱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恐怖。
左武卫……
现役重弩……
诈死的校尉……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他不敢去深思的,可能性。
难道,在五姓七望的背后,还站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黑手?
一个,能将手,直接伸进皇帝嫡系部队的,黑手?
这个黑手,会是谁?
是那个已经被遗忘了二十年的,玄武门的鬼魂?
还是说……
房遗爱不敢再想下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的,惊天秘密。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追查那个幕后黑手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彻底掌控盐州,将王氏和崔氏在这里的势力,连根拔起!
“王长全那帮人,怎么样了?”他问道。
“都还软禁在府里。”武曌回道,“程处-默派人把他们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但没有进去。大家都在等你醒来,下令。”
“好。”房遗爱眼中,寒光一闪。
“传我的令。”
“让程处-默,带上他的人。”
“让马大人,带上他的笔。”
“今晚,咱们就去会一会,这些盐州城的,土皇帝。”
“我要让他们,把这些年,吞下去的民脂民膏,连本带利地,全都给老子,吐出来!”
武曌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一凛。
她知道,盐州,要变天了。
一场真正的,血腥清洗,即将开始。
……
是夜。
王家府邸。
灯火通明。
但府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坟墓。
王长全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一天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二十岁。
客厅下面,坐着十几个王氏的核心族人,和另外三大盐商的家主。
每个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一言不发。
“都哑巴了?”王长全看着他们,气不打一处来,“白天一个个不是还挺能耐吗?现在怎么都不说话了?”
“大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一个中年男人,哭丧着脸说道,“赵康和李默都死了,咱们的兵,全完了。”
“那姓房的疯子,现在封了城,把我们都堵死在这里了。我看,他就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怕什么!”另一个脾气火爆的盐商,一拍桌子,“他敢动我们?我们背后,可是太原王氏!是清河崔氏!他就不怕,家主们在朝堂上,弹劾死他?”
“弹劾?”王长全惨笑一声,“人家现在手里握着‘谋反’的铁证,还有天子金牌,你拿什么去弹劾?”
“我们现在,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绝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
府邸的大门,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了。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和盔甲的碰撞声。
“怎么回事?”王长全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老……老爷!不好了!”
“那……那个杀神,他……他带人打进来了!”
话音刚落。
程处-默那魁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客厅门口。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柄染血的板斧。
脸上,带着一丝狞笑。
“王老板。”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们钦差大人,有请。”
“请你们各位,去个好地方,喝喝茶,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