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平康坊,醉仙楼。
天字号雅间里,昨夜的酒气还没散干净,几个歌女哈欠连天地收拾着残羹冷炙。
房遗爱靠在软榻上,头疼得厉害。宿醉的滋味真不好受。
程处默一脚踹开门,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滴油的烧鸡,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二郎,你可醒了!”他把烧鸡往桌上一扔,坐下来就嚷嚷,“这几天天天喝酒,我都快喝吐了。咱们就不能找点别的乐子?”
柴令武、李思文、秦怀道也跟着鱼贯而入。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无聊和倦怠。
自从房遗爱拉着粪车游街,又在醉仙楼气晕了御史杜构,他们“长安五大恶少”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可这名声响亮之后,日子反而变得没劲起来。
以前还能欺负欺负人,调戏调戏小娘子,现在他们往街上一站,别人老远看到就绕道走,连个跟他们吵架的人都找不到。
“是啊,二郎。”柴令武愁眉苦脸地说道,“再这么混下去,我感觉自己真要成一滩烂泥了。我爹现在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以前是恨铁不成钢,现在是彻底放弃了,天天给我塞钱,让我别在府里碍眼。”
李思文和秦怀道也跟着点头。这种被人当成废物的感觉,一开始还挺新鲜,时间长了,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房遗爱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这帮家伙的心思。纨绔子弟也是有尊严的,天天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谁也受不了。更重要的是,摆烂也需要技术含量,光靠吃喝玩乐,层次太低了。
“谁说烂泥就不能干点大事?”房遗爱慢悠悠地开口。
四个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看向他。
“二郎,你又有主意了?”程处默啃着鸡腿问。
“喝酒闹事,那是小打小闹。”房遗爱伸出一根手指,“咱们得干票大的。既能让咱们烂泥的名声传得更远,又能让咱们舒舒服服地躺着挣钱。”
“挣钱?”程处默愣住了,“咱们去当商贾?”
大唐重农抑商,商人的地位排在最末。他们这些国公府、宰相府的嫡子,要是跑去经商,那简直是自甘堕落,比混青楼还丢人。
“我爹要是知道我去做买卖,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李思文连连摇头。
“怕什么?”房遗爱白了他们一眼,“你们想没想过,咱们越是干这种丢人现眼、上不得台面的事,陛下和朝堂上那些盯着咱们家的人,才越放心。”
他看着柴令武:“你爹为什么打你?因为你为了个青楼女子当街打官差,这叫惹是生非,是给霍国公府树敌。可你要是跑去开个铺子,天天琢磨着怎么赚钱,你爹最多骂你几句没出息,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因为一个满身铜臭的儿子,总比一个野心勃勃的儿子要安全得多。”
四个人若有所思。
房遗爱这番话,虽然听着歪理邪说,但仔细一想,还真他娘的是这么个道理。
在皇帝眼里,一群只知道挣钱和花钱的勋贵二代,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二郎,我算是服了你了。”程处默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行!你说干什么,哥哥就陪你干什么!反正我爹早就不指望我能带兵打仗了。”
“我也干!”柴令武拍着胸脯,“只要能不娶巴陵公主,你让我干啥都行!”
李思文和秦怀道也重重点头。
“好。”房遗爱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扔在桌上。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什么?”程处默好奇地拿起来闻了闻,“一股土腥味。”
“黑霜糖。”房遗爱说道,“现在大唐最好的糖。一斤要卖两贯钱。”
“你想卖糖?”秦怀道皱起了眉。他家跟宫里走得近,知道这东西是贡品,产量极少,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碰的买卖。
“这玩意儿也配叫糖?”房遗爱一脸嫌弃,“我要卖的,是像雪花一样白,像蜜一样甜,没有半点杂质的糖。”
“白色的糖?”柴令武第一个不信,“二郎,你不是喝多了说胡话吧?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白色的糖。西域来的胡商卖的石蜜,也是黄褐色的。”
“我说有,就有。”房遗爱嘴角一勾,“今天就让你们这群土包子开开眼。走,去我家的庄子!”
五个人说走就走,扔下满桌的狼藉,各自骑上高头大马,带着一帮亲随,浩浩荡荡地冲出了长安城。
梁国公府在城外的田庄,紧靠着渭水河畔。
一进庄子,房遗爱就脱了那身碍事的锦袍,只穿着一件方便干活的短打,开始发号施令。
“处默,你带人去西市,把市面上能找到的黑霜糖,有多少给我买多少!钱不够先记账上!”
“令武,你力气大,带人去后山给我挖两筐上好的硬木炭回来,记住,要烧透了的!”
“思文,怀道,你们两个去厨房,把庄子里所有的大铁锅都给我架起来,再找几十口大水缸,用清水给我刷得干干净净,一根毛都不能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个人虽然心里全是问号,但看房遗爱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二话不说,分头行动去了。
效率就是生命。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东西都准备就绪。
程处默拉着整整一马车的黑霜糖回来了,黑乎乎的糖块堆得像小山一样,花了他将近五百贯的私房钱,心疼得他直抽抽。
柴令武也带着家丁,吭哧吭哧地背回来两大筐木炭,几个人累得跟狗一样,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厨房里,三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灶台上,下面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把整个厨房都烤得跟蒸笼似的。
“倒糖!”房遗爱一声令下。
家丁们抬着成筐的黑霜糖,一股脑地倒进了滚烫的开水里。
黑褐色的糖块遇到热水,迅速融化,锅里很快就翻滚起浑浊不堪的糖水,散发着一股甜腻中夹杂着泥土的古怪味道。
“拿大勺子,把上面的沫子给我撇干净!”房遗爱拿起一把长柄木勺,亲自上手。
一层层黑色的浮沫被撇掉,但锅里的糖水依旧是黑褐色,看着就让人没食欲。
“令武,到你表现的时候了!把木炭给我砸碎!越碎越好!”
柴令武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抡起一把大铁锤,对着麻袋里的木炭就是一顿猛砸。堂堂霍国公的二公子,此刻干起粗活来,竟是虎虎生风,比庄子里的长工还有劲。
很快,一整袋硬木炭就变成了一堆细腻的黑色粉末。
“倒进去!”房遗爱指着那口最大的铁锅。
“什么?”程处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郎,你没搞错吧?这可是糖水啊!你往里面倒炭灰?这玩意儿倒进去,还能吃吗?我那五百贯啊!”
“让你倒你就倒,哪那么多废话!”房遗aggressively爱瞪了他一眼。
柴令武看着那锅黑水,又看了看房遗爱坚定的眼神,一咬牙,抱起那袋炭粉,哗啦一下全倒进了锅里。
原本就浑浊的糖水,瞬间变成了一锅名副其实的墨汁,黑得深不见底,还在不停地冒着泡,看上去诡异又恶心。
李思文捂住了额头,不忍再看。他觉得程处默那五百贯,算是彻底打了水漂了。
房遗爱却面不改色,他拿起大木勺,在锅里用力地搅动着。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帮古代人哪里知道什么叫活性炭吸附法。黑霜糖之所以又黑又苦,就是因为里面杂质和色素太多。而烧透的硬木炭,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活性炭,但同样具有极强的吸附能力,足以将这些杂质和色素给吸附掉。
他一边搅,一边观察着火候。足足熬煮了两刻钟,直到锅里的墨汁变得更加粘稠,他才大喊一声:“撤火!”
灶膛里的柴火被迅速抽离,锅里停止了翻滚。
“过滤!”房遗爱指着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十几口大水缸。
每口水缸上面,都蒙着三层用细棉布做成的滤网。
家丁们用木桶将滚烫的“墨汁”舀出来,小心翼翼地倒在棉布上。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
黑色的木炭粉和各种杂质,被细密的棉布牢牢地挡在了上面。而穿透棉布,滴进下方水缸里的液体,竟然不再是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淡的微黄色。
“我……我的天……”程处默第一个凑到水缸前,当他看清水缸底汇聚的那层液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柴令武也跑过去,探头往里一看,直接爆了句粗口:“卧槽!这……这他娘的是刚才那锅黑水?”
这简直比道士炼丹还神奇!
“别愣着!继续!给我过滤三遍!”房遗爱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下着命令。
家丁们不敢怠慢,换上新的棉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过滤的工序。
当第三遍过滤完成时,水缸里的液体,已经变得如泉水般清澈透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
“最后一步!起锅,熬糖!”
清澈的糖水被倒进一口干净的铁锅里,用大火猛烧。
锅里的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糖水变得越来越粘稠,散发出纯粹而浓郁的甜香。
房遗爱死死地盯着锅里,当糖浆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结晶时,他立刻大喊:“撤火!快!倒进木盆里!”
滚烫的透明糖浆被迅速舀出,倒进十几个铺着干净棉布的浅口木盆里,放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冷却。
五大恶少,此刻就像五个傻子,一动不动地围在木盆边,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着温度的降低,奇迹再次上演。
透明的糖浆开始慢慢凝固,表面析出了一层细密的、雪花般的白色结晶。
半个时辰后,房遗爱找来一根干净的木棍,在已经半凝固的糖块上用力地搅动、碾压。
结晶体被彻底捣碎。
木盆里,出现了一堆洁白无瑕的颗粒。
那白色,是如此的纯粹,没有一丝杂色。那颗粒,是如此的均匀,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仿佛不是人间的产物,而是天上的琼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处默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堆白色的颗粒上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嘴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纯粹的、直击灵魂的甜味,瞬间在他的舌尖炸开。
没有丝毫的土腥味,没有一丝的苦涩味,只有甜,甜到骨子里的那种甜。
“咕咚。”程处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睁开眼,死死地盯着木盆里的白色神物,眼珠子都红了。
柴令武、李思文、秦怀道也纷纷回过神来,学着他的样子,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四个从小锦衣玉食、吃遍山珍海味的国公之子,全都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一向沉默寡言的秦怀道,此刻眼眶竟然也红了。他看着房遗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神……神迹……”
柴令武更是激动得一把抓住房遗爱的胳膊,用力摇晃着:“二郎!我的亲哥!你快告诉我,这……这真的是糖?”
“白糖。”房遗爱淡定地拍掉手上的糖粉,“大唐独一份,天下独一份的白糖。”
“发了……发了……”程处默猛地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剩下的那一车黑霜糖,两眼放光,“二郎!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别说十贯钱一斤,就是二十贯一斤,长安城里那帮有钱没处花的冤大头,也得抢破了头啊!”
这是什么?这不是糖,这是金山!是银山!
“二郎!”程处默一把抱住房遗爱的腿,“这买卖,算哥哥一股!我那五百贯就当入股了!”
“我也入股!”柴令武急了,生怕被落下,“我出钱!我出人!以后这庄子里的粗活累活,我全包了!”
李思文和秦怀道也赶紧表态,非要掺上一脚。
房遗爱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入股可以。”他放下茶杯,看着四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家伙,“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四人立刻围了过来,站得笔直,像是在军营里听将军训话。
“第一,这制糖的法子,是咱们发财的根本。今天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要是敢把配方泄露出去半个字,别怪我房二翻脸不认人。”房遗爱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谁泄露谁是王八蛋,天打雷劈!”程处默第一个发毒誓。
“第二,这买卖,咱们不能挂各家国公府的牌子,不然就成了与民争利,御史台那帮苍蝇能把咱们烦死。”房遗爱竖起第二根手指,“就以咱们五个人的名义,开个商号。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柴令武好奇地问。
“烂泥商行。”
“烂泥商行?”四人面面相觑。
“好名字!”柴令武一拍大腿,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咱们就是烂泥!烂泥扶不上墙,开个商行赚点钱怎么了?谁敢说三道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房遗爱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用这个商行赚来的钱,不许买田,不许置地,更不许拿去结交朝臣,干那些正经事。”
“那……那钱拿来干嘛?”李思文不解地问。
“花!”房遗爱斩钉截铁地说道,“去平康坊花!去东西两市花!怎么败家怎么来!咱们越是吃喝嫖赌,挥金如土,咱们家里的老头子在朝堂上就越安全。陛下看着咱们这群只知道花钱的废物,也越放心。这叫,花钱消灾,败家保平安!”
四人听完,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他们终于明白了。房遗爱做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胡闹。
他用最荒唐、最无赖的方式,在为他们这群勋贵二代,寻找一条能活得安稳,又能保全家族的通天大道。
“听二郎的!”程处默第一个吼道,“从今天起,咱们就做大唐最能挣钱,也最能败家的商贾!”
“对!做最富的烂泥!”柴令武跟着大喊。
房遗爱笑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洁白的砂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金钱在向他招手。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他懒得理会。
他只想用这些钱,把自己这滩“烂泥”的生活,过得舒舒服服,有滋有味。
这大唐的顶级纨绔,他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