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外力留下的伤痕,是他自己刻的。
四百年来,为了破境,他将自己当成了剑胚,把每一道对剑道的感悟都刻在身上。
横竖交叉,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结疤,有些却还在渗血。
每一道剑痕里都封存着一道剑气,一道他耗尽心血推演出的、指向归墟之上的可能。
上百道剑痕,上百道剑气,上百条他试过却都失败的破境之路。
“老夫枯坐四百年,推演破境之法一百有余,无一成功。”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渐渐流畅起来。
“但今日,老夫不想破境了。
破境是为了看看上面的风景,但既然上面的人已经来了,那老夫直接看,也是一样的。”
双掌缓缓合拢。
天地失色。
风停了,声音不见了。
整座青云山脉陷入了一种近乎绝对的死寂。
随后,一道剑意从守剑老人身上冲天而起。
不似秦归元那种将天地都染成青色的霸道剑光,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若有若无的光,宛若黎明天边最淡的那一抹亮色。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锋芒,只有问道的纯粹。
随着这道剑意的升起,守剑老人身上那百余道剑痕同时亮了起来。
每一道剑痕都在发光,毕生的剑道感悟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接着,一道剑痕灭了下去。
那代表一条被他证明走不通的死路。
又一道灭了,第三道,第十道……
每一次熄灭,都有一道剑气从剑痕中剥离,汇入那道透明的剑意之中。
身体在崩塌,但剑意在疯狂滋长。
当第三十六道剑痕熄灭时,他的左臂已经消散。
第七十二道剑痕消失,半边身躯都已崩碎。
继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收剑。
四百年,只为一式。
当最后一道剑痕也熄灭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血肉。
但那道透明剑意,却已横贯天地。
“青云剑典·归墟问天。”
甚至有些沙哑。
话音落下,那道横贯天地的透明剑意骤然收敛,同时露出滔天的锋芒。
这一剑,问的是天,天为何不给苍生一条路。
剑光递出。
空间在前方自动裂开,这一剑所蕴含的力量已经超出了这方天地所能承载的极限。
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剑势。
小武子用力握紧铁剑,看着那道透明剑光朝他袭来,沉默了一瞬,轻声自语,又像是在替殿下回答:“你的问题,殿下也许早就回答了。
可惜,你看不懂。”
举剑,向前一递。
他根本不会用剑,也从来不用剑,只是把剑往前送了一下。
但铁剑会。
铁剑的剑尖与那道透明剑光相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的声响,剑光崩溃,溶解。
“原来如此……”
守剑老人看到了。
透过那道剑光,透过那柄铁剑,透过那无可匹敌的意志,看到了那更高处的风景。
那是他用四百年的枯坐换来的惊鸿一瞥,是他用命换来的答案。
眼睛瞪大,浑浊的眼珠里,那团燃烧了四百年的火猛然窜高,亮得惊人。
“归墟……之上……归墟之上……”
“哈哈哈哈……”
低声呢喃,声音从沙哑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急促,从急促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在七座剑峰之间来回激荡,笑声中有狂喜,有释然,有四百年积压的所有期待与绝望在这一瞬间的释放。
“归墟之上,我见到了!”
身体从残存的指尖开始化作飞灰,四百年的执念完成了,这具枯朽的皮囊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他的笑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畅快。
等了四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也许可以选择逃跑,在看到铁剑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股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触之必死无疑。
那为何?
跑不跑得掉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是守剑老人,是天下第一,他这一生从未背对过任何一柄剑。
更何况,这是他苦苦追寻了四百年的答案。哪怕死在这种力量面前,也是一种圆满。
最终,这位坐镇青云剑宗数百年、名震天下的守剑老人,化为一阵风,散落在满目疮痍的青石广场上。
没有墓碑,没有遗言。
只有那句“归墟之上,我见到了”,还在山间回荡,久久不绝。
小武子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方才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这个老人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
谈不上敬佩,他乃是殿下的奴才,这辈子只会敬佩殿下一个人。
但,这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用一辈子去追,哪怕以生命为代价。这样的人,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未来也许会有吧。
将铁剑入鞘,转身,最后一次环顾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剑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七座剑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大殿已经坍塌,残垣断壁间隐约还能看到一些仓皇逃窜的低阶弟子。
活下来的不多,有的藏在倒塌的大殿残骸下瑟瑟发抖,有的拖着伤腿往山林深处爬,有的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弟子抱着师兄的尸体,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师兄……师兄你醒醒……你不是说要教我剑法的吗……你说话啊……”
不远处一位青年弟子双眼望天,手里紧紧抓着一方染血的丝帕。
另一个角落里,一位断了双腿的老妪靠在断壁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的废墟,嘴唇翕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也许是某个死去弟子的名字,又或许是这座宗门曾经的辉煌。
…………
少顷,小武子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他不是心软。
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心这种东西早就磨没了。
只是这些人太弱了,弱到连让他挥剑的资格都没有。
残存的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揽川境长老,还废了大半,此刻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
“十三殿下麾下内侍小武子,已奉命覆灭青云剑宗。
尔等听好了……大周不可挑衅,十三殿下……更不可挑衅。
挑衅者……死。”
顿了顿,看了一眼怀中的铁剑,补了一句:“你们若想报仇,随时可以来大周帝都找咱家。
不过咱家把丑话说在前头,咱家的剑,从来只认一个理。
这个理,你们今天已经见识过了。”
没有人回应他。
断壁下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山风吹过废墟的呼啸。
将铁剑重新用布包好,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最后看了一下眼前的这片废墟,轻声自语了一句,像是在对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宗门做一个结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不是你们侮辱殿下,何至于此。”
弱小不是原罪,傲慢才是。
言罢,足尖轻点,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身后,青云剑宗的七座剑峰在火光与浓烟中沉默着,如同七座巨大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