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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西廊下的一句承诺

    雍城大营那边的操练声远远传过来,闷沉沉的。

    天刚亮没多久,院子里的马车装了大半。

    秦烈光着膀子,把两个沉木箱子扔在板车上。

    箱子砸在车板上,咚的一声。

    “轻点放!”

    孟平手里拿着竹简,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里头是百草堂搜出来的账簿底本。”

    “摔烂了竹简,回咸阳廷尉府你自己拿嘴去念。”

    秦烈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嘴里嘟囔:

    “这破路回咸阳得颠三天。”

    “俺这身骨头架子,怕是要散在半道上了。”

    “大人倒是清闲,这会儿还在西别苑喝茶呢。”

    赵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秦烈。”

    赵彻喊了一声。

    秦烈缩了缩脖子,把衣服套在身上。

    “大人,俺就是随口一说。”

    “俺这就去把马槽填满,绝不耽搁拔营的时辰。”

    赵彻摆了摆手。

    “李斯和蒙毅的车驾已经过了雍水。”

    “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人就到了。”

    “把东西装好,别落下观星台那几个活口的口供。”

    孟平卷好竹简,应了一声诺。

    秦烈拉着板车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嘀咕马料太贵。

    赵彻扯了扯身上的黑布袍子。

    案子结了,雍城这边的烂摊子算是告一段落。

    咸阳送来的密信堆在案头,催得急。走前赵彻得去西别苑跟赵姬打个招呼。

    顺着青石小道走过去,西别苑挺安静。

    昨夜落了一地黄叶,侍女阿秀拿着扫帚在扫。见赵彻过来,阿秀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赵大人。”

    “太后在西廊下坐着呢,没让人跟着。”

    赵彻点了点头,抬脚跨过了月亮门。

    西廊边上是一池死水,漂着几片烂荷叶。

    赵姬穿着一身暗红的旧宫裙,背对着院门坐着。

    廊下的风有点凉,吹得衣角晃晃悠悠。

    听到脚步声,赵姬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抹脂粉,眼角都是岁月的细纹。

    “要走了?”

    赵姬问了一句。

    赵彻停在五步外,拱了拱手。

    “李丞相和蒙上卿的车队快到了。”

    “咸阳那边事情多,臣今天午后就得动身。”

    赵姬没接这话。

    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木栏杆。

    “坐下说话。”

    “别整天端着那副官架子,看着累人。”

    赵彻笑了笑,走过去在旁边找了个空处坐下。

    木栏杆被风吹得冰凉。

    “章台宫那位,催得很急吧?”

    赵姬看着池塘里的枯荷,慢悠悠的开口。

    “大王心里记挂着宗庙大祭的事。”

    赵彻回了一句。

    “渭水北岸有些小动静,臣得回去看着。”

    赵姬哼了一声。

    “他那脾气,从小就是这样。”

    “表面上看着什么都不在乎,手里攥着的绳子比谁都紧。”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风吹过瓦檐的声音,呼呼响着。

    赵姬把手伸进宽袖里摸索半天,掏出来一件小物件。

    那是一枚青铜小牌子,边角磨得溜光。

    铜牌上刻着两个古拙的字,不是秦篆,是赵国的字。

    字迹有些模糊,是她当年在邯郸时的旧名字。

    赵姬把铜牌递到赵彻跟前。

    “拿着。”

    赵彻低头看了看铜牌,没伸手。

    “太后,这是您的贴身旧物。”

    “臣带在身上,若是被宗正府或者御史台瞧见了,解释不清。”

    赵姬把铜牌直接塞进他掌心里。

    铜牌上还带着手心的温度。

    “谁让你拿去给人看了?”

    赵姬白了他一眼,语气没好气。

    “我也没让你替我保管。”

    赵彻握着铜牌,愣了愣。

    “那太后的意思是?”

    赵姬把双手拢回袖子里,身子靠在木柱上。

    “不是给你,是让你知道,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她语气很平淡。

    “这雍城别苑住了十三年。”

    “外头的人叫我太后,叫我赵姬,背地里骂我是妖妇。”

    “叫得久了,我自己都快忘了十三岁在邯郸跳舞时的名字。”

    “这牌子留在我这儿,不过是一块废铜。”

    “你带着它走,我心里便有个念想,知道自己还没变成咸阳城里供着的一块木头牌位。”

    赵彻把手心攥紧了。

    青铜的角硌在肉里,有点疼。

    他在原地坐了一阵子。

    脑子里的杂念散去,赵彻把手伸进内衬的夹层。

    他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粗麻纸边角。

    纸张泛黄,边上毛毛糙糙。

    上头用炭黑横着写了几串阿拉伯数字。

    那是他刚来这个世道时,夜里顺手记下的账目草稿。

    大秦这会儿人人用竹简竖着写字,这张纸谁也看不懂。

    赵彻把纸条递了过去。

    赵姬接过来展开。

    上头弯弯扭曲的符号,看着挺怪。

    “这是什么鬼画符?”

    赵姬翻来覆去看,有些好奇。“不是鬼画符,是臣故乡的算筹记号。”

    赵彻看着池里的水波,声音不高。

    “在这个世上,没人认得这些字。”

    “臣把它留在这儿,也是告诉太后。”

    “臣也有回不去的地方,也有不能对旁人说的话。”

    “这东西给太后收着,太后若是哪天觉得日子难熬,便拿出来看看。”

    “这世上觉得别扭的人,不止太后一个。”

    赵姬捏着那张薄纸片。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这是赵彻头一回见她笑得这么舒展。

    “你这小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多。”

    赵姬小心的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内侧的暗袋里。

    “行了,两件见不得光的东西,就算是换过了。”

    廊下的风变大了些。

    几片枯黄的柳树叶落到石阶上。

    赵姬敛了笑,转头看着赵彻。

    “我问你一句话。”

    “太后请讲。”

    赵姬盯着他的眼,语气郑重起来。

    “若是有一日,咸阳那帮宗室又翻旧账。”

    “若是有人拿着当年的破事,再次把我拖进泥潭里。”

    “你还会像在雍城这样,站在我前头替我挡着吗?”

    这话问得直白。

    换了朝堂里别的官员,这会儿早就趴在地上表忠心,或者说一通为大秦社稷尽忠的套话。

    赵彻只是坐在木栏杆上,伸手弹了弹袍子上的浮灰。

    “臣不会把话说得太满。”

    赵彻转过脸,迎着赵姬的目光。

    “真到了那天,臣会先问太后一句。”

    赵姬挑了下眉毛。

    “问我什么?”

    “问太后,想不想让我站。”

    赵彻回得很平淡。

    “太后若是想息事宁人,自己认了,那臣站在前头就是多管闲事,惹人嫌。”

    “太后若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想任人揉捏。”

    “那臣自然有臣的办法,把伸过来的爪子全剁了。”

    赵姬盯着他看了半天。

    廊下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眼角的线条松了下来。

    “那便留下这句话。”

    她回过头,继续看着那处死水池塘。

    “走吧,别让李斯在城外等急了。”

    “他那个老狐狸,疑心重得很。”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臣告退。”

    赵彻转身大步往月亮门走。

    刚出院门,秦烈的破锣嗓门就在外头炸响了。

    “大人!李相的车队进东门了!”

    “蒙上卿派人来传话,让您去官驿碰头呢!”

    赵彻跨出门槛,顺手在秦烈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喊什么喊,整个别苑都听见你了。”

    秦烈缩着脖子笑。

    “俺这不是怕耽误正事嘛。”

    赵彻翻身上马,回头朝西廊看了眼。

    暗红的影子依旧坐在廊下,手里像捏着什么东西。

    风吹过回廊,把声响全刮散了。

    “走吧。”

    赵彻扯了扯缰绳。

    “回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