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大营那边的操练声远远传过来,闷沉沉的。
天刚亮没多久,院子里的马车装了大半。
秦烈光着膀子,把两个沉木箱子扔在板车上。
箱子砸在车板上,咚的一声。
“轻点放!”
孟平手里拿着竹简,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里头是百草堂搜出来的账簿底本。”
“摔烂了竹简,回咸阳廷尉府你自己拿嘴去念。”
秦烈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嘴里嘟囔:
“这破路回咸阳得颠三天。”
“俺这身骨头架子,怕是要散在半道上了。”
“大人倒是清闲,这会儿还在西别苑喝茶呢。”
赵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秦烈。”
赵彻喊了一声。
秦烈缩了缩脖子,把衣服套在身上。
“大人,俺就是随口一说。”
“俺这就去把马槽填满,绝不耽搁拔营的时辰。”
赵彻摆了摆手。
“李斯和蒙毅的车驾已经过了雍水。”
“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人就到了。”
“把东西装好,别落下观星台那几个活口的口供。”
孟平卷好竹简,应了一声诺。
秦烈拉着板车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嘀咕马料太贵。
赵彻扯了扯身上的黑布袍子。
案子结了,雍城这边的烂摊子算是告一段落。
咸阳送来的密信堆在案头,催得急。走前赵彻得去西别苑跟赵姬打个招呼。
顺着青石小道走过去,西别苑挺安静。
昨夜落了一地黄叶,侍女阿秀拿着扫帚在扫。见赵彻过来,阿秀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赵大人。”
“太后在西廊下坐着呢,没让人跟着。”
赵彻点了点头,抬脚跨过了月亮门。
西廊边上是一池死水,漂着几片烂荷叶。
赵姬穿着一身暗红的旧宫裙,背对着院门坐着。
廊下的风有点凉,吹得衣角晃晃悠悠。
听到脚步声,赵姬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抹脂粉,眼角都是岁月的细纹。
“要走了?”
赵姬问了一句。
赵彻停在五步外,拱了拱手。
“李丞相和蒙上卿的车队快到了。”
“咸阳那边事情多,臣今天午后就得动身。”
赵姬没接这话。
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木栏杆。
“坐下说话。”
“别整天端着那副官架子,看着累人。”
赵彻笑了笑,走过去在旁边找了个空处坐下。
木栏杆被风吹得冰凉。
“章台宫那位,催得很急吧?”
赵姬看着池塘里的枯荷,慢悠悠的开口。
“大王心里记挂着宗庙大祭的事。”
赵彻回了一句。
“渭水北岸有些小动静,臣得回去看着。”
赵姬哼了一声。
“他那脾气,从小就是这样。”
“表面上看着什么都不在乎,手里攥着的绳子比谁都紧。”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风吹过瓦檐的声音,呼呼响着。
赵姬把手伸进宽袖里摸索半天,掏出来一件小物件。
那是一枚青铜小牌子,边角磨得溜光。
铜牌上刻着两个古拙的字,不是秦篆,是赵国的字。
字迹有些模糊,是她当年在邯郸时的旧名字。
赵姬把铜牌递到赵彻跟前。
“拿着。”
赵彻低头看了看铜牌,没伸手。
“太后,这是您的贴身旧物。”
“臣带在身上,若是被宗正府或者御史台瞧见了,解释不清。”
赵姬把铜牌直接塞进他掌心里。
铜牌上还带着手心的温度。
“谁让你拿去给人看了?”
赵姬白了他一眼,语气没好气。
“我也没让你替我保管。”
赵彻握着铜牌,愣了愣。
“那太后的意思是?”
赵姬把双手拢回袖子里,身子靠在木柱上。
“不是给你,是让你知道,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她语气很平淡。
“这雍城别苑住了十三年。”
“外头的人叫我太后,叫我赵姬,背地里骂我是妖妇。”
“叫得久了,我自己都快忘了十三岁在邯郸跳舞时的名字。”
“这牌子留在我这儿,不过是一块废铜。”
“你带着它走,我心里便有个念想,知道自己还没变成咸阳城里供着的一块木头牌位。”
赵彻把手心攥紧了。
青铜的角硌在肉里,有点疼。
他在原地坐了一阵子。
脑子里的杂念散去,赵彻把手伸进内衬的夹层。
他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粗麻纸边角。
纸张泛黄,边上毛毛糙糙。
上头用炭黑横着写了几串阿拉伯数字。
那是他刚来这个世道时,夜里顺手记下的账目草稿。
大秦这会儿人人用竹简竖着写字,这张纸谁也看不懂。
赵彻把纸条递了过去。
赵姬接过来展开。
上头弯弯扭曲的符号,看着挺怪。
“这是什么鬼画符?”
赵姬翻来覆去看,有些好奇。“不是鬼画符,是臣故乡的算筹记号。”
赵彻看着池里的水波,声音不高。
“在这个世上,没人认得这些字。”
“臣把它留在这儿,也是告诉太后。”
“臣也有回不去的地方,也有不能对旁人说的话。”
“这东西给太后收着,太后若是哪天觉得日子难熬,便拿出来看看。”
“这世上觉得别扭的人,不止太后一个。”
赵姬捏着那张薄纸片。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这是赵彻头一回见她笑得这么舒展。
“你这小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多。”
赵姬小心的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内侧的暗袋里。
“行了,两件见不得光的东西,就算是换过了。”
廊下的风变大了些。
几片枯黄的柳树叶落到石阶上。
赵姬敛了笑,转头看着赵彻。
“我问你一句话。”
“太后请讲。”
赵姬盯着他的眼,语气郑重起来。
“若是有一日,咸阳那帮宗室又翻旧账。”
“若是有人拿着当年的破事,再次把我拖进泥潭里。”
“你还会像在雍城这样,站在我前头替我挡着吗?”
这话问得直白。
换了朝堂里别的官员,这会儿早就趴在地上表忠心,或者说一通为大秦社稷尽忠的套话。
赵彻只是坐在木栏杆上,伸手弹了弹袍子上的浮灰。
“臣不会把话说得太满。”
赵彻转过脸,迎着赵姬的目光。
“真到了那天,臣会先问太后一句。”
赵姬挑了下眉毛。
“问我什么?”
“问太后,想不想让我站。”
赵彻回得很平淡。
“太后若是想息事宁人,自己认了,那臣站在前头就是多管闲事,惹人嫌。”
“太后若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想任人揉捏。”
“那臣自然有臣的办法,把伸过来的爪子全剁了。”
赵姬盯着他看了半天。
廊下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眼角的线条松了下来。
“那便留下这句话。”
她回过头,继续看着那处死水池塘。
“走吧,别让李斯在城外等急了。”
“他那个老狐狸,疑心重得很。”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臣告退。”
赵彻转身大步往月亮门走。
刚出院门,秦烈的破锣嗓门就在外头炸响了。
“大人!李相的车队进东门了!”
“蒙上卿派人来传话,让您去官驿碰头呢!”
赵彻跨出门槛,顺手在秦烈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喊什么喊,整个别苑都听见你了。”
秦烈缩着脖子笑。
“俺这不是怕耽误正事嘛。”
赵彻翻身上马,回头朝西廊看了眼。
暗红的影子依旧坐在廊下,手里像捏着什么东西。
风吹过回廊,把声响全刮散了。
“走吧。”
赵彻扯了扯缰绳。
“回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