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祭前的天色黑得早。
西别苑大门敞着,门槛前头扫得干净,没留残雪。
两排青铜灯树点起来,把廊柱照得挺亮。
秦烈抱着刀蹲在台阶下边,嘴里嚼着根干草,拿眼角瞅着门口。
“平时连个送菜的都不敢多瞅一眼,今天倒是来得齐整。”
孟平站在旁边翻手里的木牌,低声回了句:
“宗室里有头有脸的妇人全来了,连县令家的堂客都到了。”
“少卿在偏厅盯着呢,手脚放轻点,别砸了场子。”
正厅里坐了四五十号人。
前头是赢氏的几个老夫人,后头跟着各房女眷跟管事。
没人敢大声说话,屋里就听见衣裳料子蹭来蹭去的动静。
阿秀挑开厚帘子,扶着赵姬走出来。
赵姬没穿那套繁琐的太后礼服,身上是件暗红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便别着。
她在主位坐下,看了看底下坐着的这群人。
“各位长辈和夫人,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几个老妇人互相看来看去,没谁先接话。
赵姬没提旧事,伸手按在案几那一摞竹简上。
“这十三年,老妇人关在别苑,外头传什么的都有。”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为别的,就是把别苑里的人头算清楚。”
阿秀上前一步,解开简上的麻绳。
赵姬拿起第一卷,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得清。
“建平七年,别苑共有仆役和侍女六十四人。”
“第二年病死两个,一个是赵地带来的阿春,葬在南郊官山。”
“一个是关中籍的厨娘王氏,内史署发了抚恤,骨灰由她儿子领回去了。”
大厅里安静得很,光剩竹简翻过去的声响。
前排坐着的老妇人抬起眼皮,像是没想到赵姬会这么来。
她们原本以为赵姬会哭闹或者摆架子,结果张嘴全是人名跟年份。
赵姬接着往下翻。
“十年间,有十八个到了年纪的宫人放出去嫁人。”
“三个嫁给城西的铁匠,四个去了栎阳,剩下的都在雍城周边。”
“谁要是觉得账目不对,县衙的户籍底册上全有画押。”
屏风后头,赵彻靠在墙边,手里端着半杯凉茶。
芈苏坐在小案旁边,拿笔在白绢上划拉名字。
“少卿,你看左边第三个,还有右边第二排穿青布袄的。”
芈苏头都没抬,声音压得极低:
“那几个人的袖口上,都挽着双股红蓝杂色线。”
赵彻抿了口茶,脸色没变。
“观星台用来认人的暗记。”
“她们带了话进来,正憋着找机会往外吐呢。”
孟平从门缝溜进来,凑到赵彻耳边:
“查清楚了,左边第三个是孟氏的小妾,娘家在关东开绸缎庄。”
“右边那两个是宗室远房的寡妇,前几天刚收了城北裁缝铺的二两金饼。”
外头正厅,赵姬已经念到了近两年的册子。
“前些日子,城里丢了几个当年的老侍女。”
“今天我给诸位交个底,阿芸、刘婆子、陈大娘,人都在东大营。”
“观星台的贼人把她们藏在破染坊和地窖里,想弄死栽赃,如今全救回来了。”
“染坊里扣着的十二个孩子,也一个都没少,都在官兵手里照料着。”
这话扔出来,底下坐着的人坐不住了。
几个年轻妇人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变了。
“孩子真被救出来了?”
“我前儿个还听说,是别苑这边扣着人不放呢……”
“可不是嘛,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要拿活人祭祀。”
坐在前头的严夫人咳了一声,把周围的嘀咕声压下去。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赵姬。
“太后把这些陈账说得这般明白,老身佩服。”
“可外头如今最扎耳朵的,不是这几个粗使下人。”
严夫人停了停,调子沉下去。
“大家都想知道,那个当年早就该死的人,是不是真在雍城?”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谁心里都清楚她说的是嫪毐。
阿秀有些急,往前走了一步想挡话。
赵姬摆了摆手让她退后。
她看着严夫人,没生气,也没慌。
“严夫人这话问得好。”
赵姬说话声音很平。
“十三年了,我在这宅子里连门都没出过。”
“可城里的大街小巷,隔三差五就能冒出他的消息。”
赵姬把手里的竹简搁在桌上,靠回椅背。
“有人想让你们看见他,所以你们才总能听见他的名字。”
严夫人噎住了。
底下坐着的一群人也愣着。
赵姬没赌咒发誓说人早就死了,也没拍桌子骂人造谣。
就这么一句,直接把话甩了回去。
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偏偏在大祭前满大街被人瞧见。
要是真有余孽,藏都来不及,哪有满城敲锣打鼓生怕官府不知道的道理。
严夫人动了动嘴皮子,没接上来。后头那个袖口缠红蓝线的妇人忍不住了。
她扯着帕子,声音拔得老高:
“太后这话虽巧,可无风不起浪!”
“要是没这回事,关东那些名士怎么会指名道姓要查别苑?”
屏风后头,芈苏手里的毛笔顿住,在绢布上画了个实心圈。
赵彻拿手指敲了两下窗框,孟平在暗地里把那妇人的模样记下了。
赵姬转过头去看说话的人。
她没发火,就是问了一句:
“你娘家是关东鲁地的吧?”
那妇人脸上的血色退了点,磕磕巴巴回道:
“是……是又如何?”
赵姬拿出一张发黄的帛书,往案上一放。
“不如何,你父亲当年在临淄做官,因贪墨官银被齐王罢黜。”
“后来逃到秦国,是老秦人给了你们一口饭吃,还让你进了宗室的门。”
“如今大秦要平定天下,你却在替外头那些想要乱国的人递话。”
妇人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身子僵在椅子上。
“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廷尉府的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姬没再看她,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今天我不抓人。”
“大祭在即,老妇人不想在祖宗面前见血。”
“你们带了什么话进来,就原封不动带回去告诉指使你们的人。”
赵姬撑着案几站起身。
“别苑的门开着,账册摆在桌上。”
“谁要是想拿死人的名字来大秦的土地上生事,先问问大营里的五千把铁刀答不答应。”
这话一撂,屋里连喘气声都轻了。
几个心里有鬼的妇人低着脑袋,后背全湿透了。
赵姬甩了下袖子。
“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
屋里的人连忙起身行礼,低着头争着往外走。
那个袖口带标记的妇人走得最快,踩到门槛差点摔倒。
秦烈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刀鞘往青砖上一磕,当的一声响。
那妇人肩膀缩了缩,头都没敢回就钻进了外头的夜里。
屋里很快走得精光。
就剩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还拄着拐杖走在后头。
她走得慢,赵姬从台阶上下来,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老姑姑,天黑路滑,我送你到门槛。”
老妇人扭头看赵姬,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到了西门外头,老妇人停住脚,声音压得很低:
“阿纤啊,你把这些底全掀给他们看,就不怕他们回去编排别的?”
“这世道上的人心,坏得很,你何苦还愿意信他们?”
赵姬帮她把领口往里收了收。
风把她额边的头发吹乱了点。
“老姑姑,我不是信他们。”
赵姬看着前头黑漆漆的街道,慢慢说道:
“我是不能再让那些害人的话,替我活着了。”
老妇人站在原地,跟着叹了口长气,拍了拍赵姬的手背,上了旁边的马车。
赵彻从偏厅出来,站在台阶上看马车晃晃悠悠走远。
“太后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
赵姬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十三年了,头一回觉得这西别苑的门,推开来不算沉。”
她仰头看了看天上那半拉月亮。
“外头那些暗线,今晚该急了吧?”
赵彻手按在刀柄上。
“急得快要跳墙了。”
“秦烈和孟平已经撒网出去了,今晚一个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