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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一封写给嫪毐的信

    晨雾还没散,孟平就从外头跑进了西别苑的偏厢。

    他手里捏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窄木匣,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晨露。

    “少卿,南门那边送进来的。”

    孟平把木匣放在桌案上,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送信的人是个卖柴火的樵夫,收了枚半两钱,根本不知道里头装的啥。”

    秦烈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冷水,一边喝一边凑上前来看。

    “这帮家伙倒是真能沉得住气,大清早就来递信。”

    赵彻用短刀挑开木匣上的细麻绳,掀开了匣盖。

    里面没装机关,只有一张折成长条的细绢。

    展开细绢,上面的字迹工整,模仿的正是赵姬早年在邯郸时候的笔法。

    信上的语气带着旧日主仆之间的亲昵与催促。

    信中写明,让嫪毐三日之后的子时,独自前往雍城东郊的废弃庄园。

    庄园正厅的供桌底下,埋着当年散落各地的旧子名册。

    秦烈看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真给他留了什么宝贝。”

    “少卿,东郊那片废园子荒了十几年,四周全是烂泥地和芦苇荡。”

    “他们选在这个地方,明摆着是想设伏抓活的。”

    赵彻把细绢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面。

    “他们不是想抓人,他们是不放心。”

    孟平在旁边听得纳闷,开口问了一句。

    “不放心什么?”

    赵彻指了指信纸上的字迹。

    “他们不确定前两次露面的嫪毐到底是真是假。”

    “真嫪毐在他们眼里早该是个死人了,突然冒出来,他们心里也犯嘀咕。”

    “这封信就是个钩子,用来试探咱们的虚实。”

    秦烈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咧嘴笑了笑。

    “那咱们干脆别理他们,让他们自个儿在冷风里吹着去。”

    赵彻摇了摇头。

    “去,为什么不去?”

    “他们想看戏,咱们就得把台子搭得漂亮。”

    “只要我去了废园,他们就会认定嫪毐真的活了过来,而且还想着翻盘。”

    厢房的侧门被推开,芈苏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她把药箱放在矮凳上,从里面端出一只装满灰褐色药泥的陶碗。

    桌案旁边,还摆着几件真嫪毐留下的旧物件。

    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外袍。

    两枚边缘磨损的旧铜扣。

    还有半截缠着麻绳的破马鞭。

    芈苏用竹片挑起一团药泥,往赵彻的下颌与颧骨处涂抹。

    药泥带着一股草药的苦气,贴在皮肤上冰凉。

    芈苏一边调整药泥的厚度,一边开口提醒。

    “你那调整骨相的本事确实罕见,可这东西只能改你的脸皮。”

    “当年伺候过太后的人,说话的口音、走路的姿势、遇到生人时的眼神,都假不了。”

    “改得了脸,改不了当年的记忆。”

    “真要是碰上观星台那些认识嫪毐的老狐狸,你三两句话就得露馅。”

    赵彻坐在铜镜前头,任由她在脸上涂抹,语气松弛。

    “放心吧,观星台那帮人根本不想认出真正的嫪毐。”

    芈苏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这话怎么说?”

    赵彻看着铜镜里那张泛黄的面孔,神色如常。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能给太后定罪的靶子。”

    “只要来的人瘸着腿、拿着旧物、认下当年的罪名,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他们只想认出心里的贪念,谁在乎这皮囊底下装的是谁?”

    秦烈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跟着笑了两声。

    “少卿这话在理,那帮人满脑子都是怎么往咸阳泼脏水。”

    正说着话,外头的帘子掀开,阿秀扶着赵姬走了进来。

    赵姬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张细绢上。

    赵姬伸出手,摸了摸绢布的边缘。

    摸到右下角的一处折痕时,赵姬停下了动作。

    她把绢布拿到窗边,迎着透进来的晨光端详。

    在绢布的最边缘处,留着三个排成斜线的细小针孔。

    针孔很小,不迎着光看很难瞧出来。

    赵姬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声冷笑。

    “这封信,不是关东那些读书人写的。”

    赵彻转过头看她。

    “太后瞧出什么破绽了?”

    赵姬把绢布递回给赵彻,伸手点了点那三个细孔。

    “这是早年赵国邯郸大商贾记暗账的旧规矩。”

    “每一批货进库,管账的伙计都会在布头上扎三个眼,代表货款已结清。”

    “写这封信的人,根本不懂当年邯郸王宫的规矩。”

    “他们只是从吕不韦当年的商队旧档里,翻出了一些我早年写过的便条,照猫画虎罢了。”

    赵彻看着那三个针孔,心里明了。

    观星台在雍城看似布置周密,底子里也是拼凑起来的。

    他们手里掌握着当年商队的残卷,根本不懂深宫内苑的细节。赵姬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浓墨。

    她在细绢的背面,顺着那三个针孔的位置,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井水寒,莫采桑。”

    写完之后,赵姬把笔搁在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烈凑过来看了半天,抓了抓后脑勺。

    “太后,这大冬天的,本来也没桑叶可采啊,这写的是啥意思?”

    赵姬没有理会秦烈,转头看向赵彻。

    “当年在邯郸,阿蘅只要发现院子外头有眼线,就会在门板上画一片桑叶。”

    “意思是有外人盯着,不要轻举妄动。”

    “这帮贼人既然拿着商队的旧档做文章,就必然会找当年的老账房来辨认这封信。”

    “把这封信退回去,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有了退缩的念头。”

    赵彻看着绢布上没干透的墨迹。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确实老练。

    如果赵姬表现得全无防备,对方反而会怀疑有诈。

    可要是赵姬主动示弱,露出惊慌想要隐瞒的破绽,对方就会更确信鱼儿已经咬钩。

    “太后这一笔添得好。”

    赵彻把绢布折好,重新装回木匣里,递给了一旁的孟平。

    “把匣子原样封好,扔回南门的马料槽里。”

    “让那个卖柴的樵夫再去拿剩下的铜钱。”

    孟平接过木匣,抱拳应声,退出了房间。

    芈苏这时候弄完了易容,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残泥。

    铜镜里的赵彻,已经成了一个面容憔悴、神情萎靡的关东流民。

    右边眼角耷拉着,嘴角带着常年受苦留下的歪斜。

    赵彻站起身,把那件粗布旧袍套在身上,系好了腰间的麻绳。

    他拿起那半截破马鞭,顺手插在后腰上,右脚拖在地上往前迈了两步。

    步子发虚,右脚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拖出轻微的擦地声。

    秦烈站在旁边看着,咂了咂嘴。

    “少卿,你这走两步的架势,活脱脱就是那个嫪毐。”

    赵彻转过身,从桌上抓起一把冷茶水拍在脸上,洗掉了多余的药粉。

    他看着屋里的几个人,声音压得沙哑低沉。

    “城防营那边,让嬴县令继续装模作样的排查宗庙工匠。”

    “把东郊废园四周的三条大路全空出来,一个巡卒都不要放过去。”

    秦烈连忙抱拳。

    “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东郊。”

    赵彻转头看向窗外,晨雾散去,天色灰蒙蒙的一片。

    雍城这盘僵持了整整十三年的旧账,终于到了要清算的时候。

    暗处的那些人以为自己是布网的猎人。

    殊不知,整张大网的绳头,早就换到了别人的手里。

    赵彻将铜刀藏入袖中,拖着右腿,走出了偏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