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雍城令署的大堂就被竹简堆满了。
秦烈抱着沉甸甸的木箱走进来,喘着粗气往地上一砸。
“少卿,这十年里的户籍和役簿全搬来了。”
“连宗庙修缮的泥瓦工开支都没落下。”
“我看这账本比咸阳宫的台阶还要厚实。”
赵彻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把刮字用的小铜刀。
“少废话,坐下来看。”
孟平也领着两个文吏,把别苑支用册摊在长桌两侧。
“别苑那边每年进出的米面油盐,账目粗看都没毛病。”
“可细查起来,到处都是对不上的窟窿。”
赵彻随手抽出一卷发黄的麻布册子。
这是九年前的粮册。
他在草纸上画着格子,记下几个数字。
“建平七年,南仓报损了三十石陈粟。”
“修缮偏殿少报了两个杂役,支出的工钱却照旧领走。”
“前年冬天,别苑采买冬炭,账面上缺了整整四车。”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解的凑过来。
“少卿,这少一斗粟、缺两尺麻的小事,到处都有。”
“那些管库的小吏手脚不干净,多贪两文钱也不奇怪。”
赵彻把炭笔往桌上一拍,指着纸上的总计。
“一个人贪一点是小事,几十个人连着贪十年呢?”
“每年少报三五个役夫,十年下来能藏多少人丁?”
“修庙的木料扣下两成,别苑的布匹漏记三匹。”
“这些小账攒在一块,足够暗中养活数百名带甲死士。”
孟平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我说怎么城东旧宅藏了那么多人,城防营却没察觉。”
“原来观星台根本没往雍城运粮,他们是在啃官府的肉。”
赵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肩膀。
“这不叫管账,这叫借鸡生蛋。”
“能把账做得这么天衣无缝的,只有那个管库的老主事。”
“孟平,带人去把南仓的孙吏给我拿了,别让他跑出西门。”
孟平应声抱拳,转身大步迈出大堂。
秦烈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正想说话,外头跑进来一个信使。
信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捧着一个小巧的竹筒。
“整饬使大人,方才有人往南门驿馆的马料槽里塞了信。”
“上头写明,指名要交给西别苑那个姓嫪的杂役。”
秦烈伸手夺过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块白绢。
白绢上写着一行小楷。
“太后若念旧情,子时南井相见。”
秦烈看着白绢,笑了一声。
“少卿,这帮缩头乌龟坐不住了。”
“昨晚刚抓了假春娘,他们今天就急着联系嫪毐。”
“这明摆着是个套,咱们去不去?”
赵彻拿过白绢,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绢布上带着井水腥气,还有干掉的泥浆味。
“去,干嘛不去。”
“人家搭好了戏台子,咱们不登台,他们怎么接着唱?”
“去把芈苏给的药泥拿来,换衣裳。”
天色黑了下来,乌云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雍城南郊有口废弃多年的老砖井,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子时刚过,冷风吹得井口的枯藤呼呼作响。
赵彻换上了粗布短袍,脸上抹好易容药泥。
他右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晃的走到南井边上。
秦烈带着十几个密卫散在远处的树林里,连马嘴都套上了。
井口黑黢黢的,往下看什么也瞧不清。
赵彻拽了拽系在老槐树上的麻绳,顺着井壁慢慢滑了下去。
井底早就没了水,脚下全是松软的烂泥和碎石子。
顺着井底侧面往前走,是一条干掉的地下排水道。
赵彻点着了怀里的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四周的青砖。
通道尽头没有人影,地上摆着一个黑漆木匣。
四周很安静,除了滴水声,听不见别动静。
赵彻握着铜刀走上前去。
他用刀尖挑开木匣的盖子,里面没有机关毒烟。
匣子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硬纸板,上面拓印着赵姬早年的私印花纹。
旁边叠着半张残破的丝帛,边角有火烧过的焦痕。
赵彻用刀尖把丝帛挑开,看清了上面的两行墨字。
丝帛上的字迹很旧,上面留着“王统”两个字。
后半段字迹被撕掉了,剩下一句残话。
“邯郸旧事……血脉非宗……王统有异……”
赵彻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清楚,观星台这帮人是要在大祭那天,把嬴政的帝位根基连根拔起。
赵彻没有伸手去拿那个木匣。
他后退两步,将短袍的下摆在砖缝的凸起上蹭了蹭。
刺啦一声轻响。
一块带着泥印的粗布衣角挂在青砖上。
这是给藏在暗处的眼睛留的记号。
只要对方看到这块衣角,就会当成嫪毐拿到了信物。
赵彻熄灭火折子,顺着麻绳爬出了井口。
守在荒草堆里的秦烈迎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卿,底下有活人没有?”
赵彻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翻身上马。
“没人,只有一堆烂泥和几句恶心人的鬼话。”
“走,回西别苑,找太后算总账。”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别苑时,后厅的炭火还没灭。
赵姬坐在屏风前,阿秀正拿着热帕子给她敷脸。
看到赵彻推门进来,赵姬放下帕子,看着他满身泥污。
“南井那边,到底留了什么东西?”
赵姬的声音有些干涩,整晚都没合眼。
赵彻在桌前坐下,把那半张残帛的内容念了一遍。
“邯郸旧事,血脉非宗,王统有异。”
赵姬听到这几个字,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案几上。
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木板边缘往下淌。
阿秀慌忙跪在地上,拿衣袖去擦拭水渍。
赵姬整个人僵在榻上,脸色发白。
“他们……他们竟然真敢把这事翻出来。”
赵彻看着她的神情,语气平淡。
“太后当年在邯郸,到底写没写过这种话?”
赵姬抬起手按着眉心。
“我怎么可能写这种诛灭九族的话!”
“当年政儿在赵国做质子,我们母子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外头那些赵国贵族为了羞辱先王,编了无数难听的谣言。”
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火气。
“他们说政儿不是赢氏的骨肉,说是吕不韦的儿子!”
“当年咸阳为了这事杀了几十个乱嚼舌根的舍人。”
“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他们竟然想在大祭上重提旧案!”
赵彻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示意她冷静下来。
“谣言不可怕,可怕的是谣言里夹着真东西。”
“那张残帛上的字迹,模仿的是先王的笔迹。”
“私印的拓样,也是您早年留在邯郸老宅的真印。”
赵姬手发抖,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这帮贼人,是要把嫪毐、我和政儿全绑在一根绳上烧死。”
“大祭那天百官齐聚,宗正府的老王爷们都在场。”
“这东西要是当众抖落出来,政儿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眼里有些发慌。
“赵少卿,这案子……咸阳那位知不知道?”
赵彻拉了拉袖口。
“陛下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臣已经拿到了线头。”
“他们想用假账和残帛做文章,就得把真主使推到前台。”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把南仓那个孙吏拿了。”
“账目上的漏洞,就是顺藤摸瓜的铁链子。”
赵彻站起身,对着赵姬行了个礼。
“太后今晚踏实睡,天塌不下来。”
赵姬看着赵彻走出门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着阿秀,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把门关严实,今晚谁来敲门,都别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