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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白日查账,夜里递话

    天刚亮,雍城令署的大堂就被竹简堆满了。

    秦烈抱着沉甸甸的木箱走进来,喘着粗气往地上一砸。

    “少卿,这十年里的户籍和役簿全搬来了。”

    “连宗庙修缮的泥瓦工开支都没落下。”

    “我看这账本比咸阳宫的台阶还要厚实。”

    赵彻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把刮字用的小铜刀。

    “少废话,坐下来看。”

    孟平也领着两个文吏,把别苑支用册摊在长桌两侧。

    “别苑那边每年进出的米面油盐,账目粗看都没毛病。”

    “可细查起来,到处都是对不上的窟窿。”

    赵彻随手抽出一卷发黄的麻布册子。

    这是九年前的粮册。

    他在草纸上画着格子,记下几个数字。

    “建平七年,南仓报损了三十石陈粟。”

    “修缮偏殿少报了两个杂役,支出的工钱却照旧领走。”

    “前年冬天,别苑采买冬炭,账面上缺了整整四车。”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解的凑过来。

    “少卿,这少一斗粟、缺两尺麻的小事,到处都有。”

    “那些管库的小吏手脚不干净,多贪两文钱也不奇怪。”

    赵彻把炭笔往桌上一拍,指着纸上的总计。

    “一个人贪一点是小事,几十个人连着贪十年呢?”

    “每年少报三五个役夫,十年下来能藏多少人丁?”

    “修庙的木料扣下两成,别苑的布匹漏记三匹。”

    “这些小账攒在一块,足够暗中养活数百名带甲死士。”

    孟平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我说怎么城东旧宅藏了那么多人,城防营却没察觉。”

    “原来观星台根本没往雍城运粮,他们是在啃官府的肉。”

    赵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肩膀。

    “这不叫管账,这叫借鸡生蛋。”

    “能把账做得这么天衣无缝的,只有那个管库的老主事。”

    “孟平,带人去把南仓的孙吏给我拿了,别让他跑出西门。”

    孟平应声抱拳,转身大步迈出大堂。

    秦烈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正想说话,外头跑进来一个信使。

    信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捧着一个小巧的竹筒。

    “整饬使大人,方才有人往南门驿馆的马料槽里塞了信。”

    “上头写明,指名要交给西别苑那个姓嫪的杂役。”

    秦烈伸手夺过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块白绢。

    白绢上写着一行小楷。

    “太后若念旧情,子时南井相见。”

    秦烈看着白绢,笑了一声。

    “少卿,这帮缩头乌龟坐不住了。”

    “昨晚刚抓了假春娘,他们今天就急着联系嫪毐。”

    “这明摆着是个套,咱们去不去?”

    赵彻拿过白绢,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绢布上带着井水腥气,还有干掉的泥浆味。

    “去,干嘛不去。”

    “人家搭好了戏台子,咱们不登台,他们怎么接着唱?”

    “去把芈苏给的药泥拿来,换衣裳。”

    天色黑了下来,乌云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雍城南郊有口废弃多年的老砖井,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子时刚过,冷风吹得井口的枯藤呼呼作响。

    赵彻换上了粗布短袍,脸上抹好易容药泥。

    他右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晃的走到南井边上。

    秦烈带着十几个密卫散在远处的树林里,连马嘴都套上了。

    井口黑黢黢的,往下看什么也瞧不清。

    赵彻拽了拽系在老槐树上的麻绳,顺着井壁慢慢滑了下去。

    井底早就没了水,脚下全是松软的烂泥和碎石子。

    顺着井底侧面往前走,是一条干掉的地下排水道。

    赵彻点着了怀里的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四周的青砖。

    通道尽头没有人影,地上摆着一个黑漆木匣。

    四周很安静,除了滴水声,听不见别动静。

    赵彻握着铜刀走上前去。

    他用刀尖挑开木匣的盖子,里面没有机关毒烟。

    匣子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硬纸板,上面拓印着赵姬早年的私印花纹。

    旁边叠着半张残破的丝帛,边角有火烧过的焦痕。

    赵彻用刀尖把丝帛挑开,看清了上面的两行墨字。

    丝帛上的字迹很旧,上面留着“王统”两个字。

    后半段字迹被撕掉了,剩下一句残话。

    “邯郸旧事……血脉非宗……王统有异……”

    赵彻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清楚,观星台这帮人是要在大祭那天,把嬴政的帝位根基连根拔起。

    赵彻没有伸手去拿那个木匣。

    他后退两步,将短袍的下摆在砖缝的凸起上蹭了蹭。

    刺啦一声轻响。

    一块带着泥印的粗布衣角挂在青砖上。

    这是给藏在暗处的眼睛留的记号。

    只要对方看到这块衣角,就会当成嫪毐拿到了信物。

    赵彻熄灭火折子,顺着麻绳爬出了井口。

    守在荒草堆里的秦烈迎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卿,底下有活人没有?”

    赵彻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翻身上马。

    “没人,只有一堆烂泥和几句恶心人的鬼话。”

    “走,回西别苑,找太后算总账。”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别苑时,后厅的炭火还没灭。

    赵姬坐在屏风前,阿秀正拿着热帕子给她敷脸。

    看到赵彻推门进来,赵姬放下帕子,看着他满身泥污。

    “南井那边,到底留了什么东西?”

    赵姬的声音有些干涩,整晚都没合眼。

    赵彻在桌前坐下,把那半张残帛的内容念了一遍。

    “邯郸旧事,血脉非宗,王统有异。”

    赵姬听到这几个字,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案几上。

    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木板边缘往下淌。

    阿秀慌忙跪在地上,拿衣袖去擦拭水渍。

    赵姬整个人僵在榻上,脸色发白。

    “他们……他们竟然真敢把这事翻出来。”

    赵彻看着她的神情,语气平淡。

    “太后当年在邯郸,到底写没写过这种话?”

    赵姬抬起手按着眉心。

    “我怎么可能写这种诛灭九族的话!”

    “当年政儿在赵国做质子,我们母子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外头那些赵国贵族为了羞辱先王,编了无数难听的谣言。”

    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火气。

    “他们说政儿不是赢氏的骨肉,说是吕不韦的儿子!”

    “当年咸阳为了这事杀了几十个乱嚼舌根的舍人。”

    “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他们竟然想在大祭上重提旧案!”

    赵彻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示意她冷静下来。

    “谣言不可怕,可怕的是谣言里夹着真东西。”

    “那张残帛上的字迹,模仿的是先王的笔迹。”

    “私印的拓样,也是您早年留在邯郸老宅的真印。”

    赵姬手发抖,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这帮贼人,是要把嫪毐、我和政儿全绑在一根绳上烧死。”

    “大祭那天百官齐聚,宗正府的老王爷们都在场。”

    “这东西要是当众抖落出来,政儿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眼里有些发慌。

    “赵少卿,这案子……咸阳那位知不知道?”

    赵彻拉了拉袖口。

    “陛下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臣已经拿到了线头。”

    “他们想用假账和残帛做文章,就得把真主使推到前台。”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把南仓那个孙吏拿了。”

    “账目上的漏洞,就是顺藤摸瓜的铁链子。”

    赵彻站起身,对着赵姬行了个礼。

    “太后今晚踏实睡,天塌不下来。”

    赵姬看着赵彻走出门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着阿秀,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把门关严实,今晚谁来敲门,都别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