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雍城街面结了一层白霜,寒风卷着尘土打在刚搭起的木棚上。
赵彻换了一身黑红底色的整饬使官袍,腰间挂着精钢佩剑和铜制令牌,迈出客栈。
宗庙修缮到了收尾的日子,四方郡县运送祭器、牲礼的马车排成长龙,在大道旁候检。
雍城令嬴贲天不亮就守在宗庙正门前,远远瞧见赵彻的身影,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
“少卿大人,少府送到的铜鼎、礼器还有蜀锦布匹都清点完了,文册在此,请大人过目。”
赵彻接过沉甸甸的竹简,逐条核对上面的官署火印与押字。
“底下的车板都让人撬开验过了?夹缝里有没有藏什么私货?”
“回大人,下官亲自带着老兵用铁钎一寸寸探过,连个夹层暗格都没放过。”嬴贲低声答道。
赵彻点了点头,把竹简递还回去,抬步走向路旁停靠的几辆沉重木车。
他伸脚踢了踢车辕上的硬木,又弯腰摸了一把车轴上的油脂,手法很熟练。
周遭不少关东来的商旅和路过百姓都伸长了脖子,暗暗打量这位咸阳来的特使。
一整个上午,赵彻都摆着钦差的架势,在西别苑外围与各处官署之间来回巡查。
他抽查了城南仓房的储粮,又翻出西别苑去年的采买账册,当场挑出两处错账。
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这位特使大人查得极严,全副心思都在大祭典礼上。
到了正午,赵彻借口回后衙歇息,带着孟平转进了南城一条窄巷。
窄巷尽头是一处普通的独门小院,秦烈正蹲在门槛边大口嚼着干肉饼。
“少卿,您可算过来了,屋里那小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秦烈咽下嘴里的饼渣说道。
赵彻推开木门走进堂屋,炭火把屋子烤得很暖和,阿芸靠在榻上慢慢喝着米粥。
芈苏在旁侧收拾着银针皮套,见赵彻进屋,顺手把脉案递了过去。
“阿芸姑娘体内的邪寒排干净了,再好生歇上两天就能下地走动。”
坐在桌边的嫪毐看见赵彻,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赵彻伸手一把架住了他的臂膀。
“别折腾了,身上的伤口刚结痂,坐下回话。”赵彻语气平静。
嫪毐眼眶发红,局促的坐在粗木凳上,两只手在膝盖的粗麻布上用力搓着。
“大人,小人听秦统领说了,昨夜是您冒着奇险,扮成小人的模样钻进了封井……”
赵彻拉过一把木椅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张手绘的雍城暗道图铺在桌上。
“观星台想咬死你的名字做局,咱们就偏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已经脱险。”
“只要‘嫪毐’还在城里游荡,他们埋下的暗桩就不会撤走。”
嫪毐使劲点头,神色变得格外郑重,粗糙的手指在舆图上点划。
“大人,小人在西别苑外院管了十三年杂役,他们联络的暗记小人全认得。”
“当年吕相邦安排小人进苑时,立下的规矩是每月逢三在西市老茶摊留个石子记号。”
“后来观星台摸到了底细,就改成在旧乐坊外墙第三层砖缝里塞一撮枯艾草。”
赵彻盯着图上画红圈的位置,问了一句:“他们平日里怎么辨认你的行踪?”
嫪毐回想了片刻,站起身比划了一下自己迈步的架势,压低声音解释。
“小人早年摔伤了右腿,走在湿泥地上,右脚印会往外拖出一道浅痕,比旁人宽半寸。”
“另外,小人去马市买料,铜钱堆里总习惯夹一枚赵国的旧刀币碎片,这是邯郸脚夫的老规矩。”
赵彻把这些细节记在心头,脑子里盘算着步态与习惯。
“大人,观星台在西市开了一家皮货铺,掌柜是个独眼孙麻子。”
嫪毐继续补了一句:“那家伙隔三差五就想打听太后带出咸阳的那份旧人名册。”
赵彻接话道:“他们盯的果然是这份东西。”
夜色渐深,雍城长街上的喧嚣彻底没了,只有更夫敲击木梆的声音在巷道间回荡。
赵彻在内室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活动了下身子,骨头微响,身形矮了半分。
他右脚微跛,裹着带泥点的旧斗篷,从小院后门钻进了夜色中。
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赵彻弓着背,贴着西别苑的高墙阴影走。
他特意挑了几处泥泞松软的墙角,踩出右脚外撇拖地的深浅印记,一路绕向西市。
西市深处的皮货铺子里亮着如豆的油灯,破旧的木门虚掩着一条细缝。
赵彻走上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记,两长一短,正是嫪毐交代的暗号。
门轴发出刺耳的轻响,那个干瘪瘦小的独眼掌柜探出半张脸,四处打量。
看清来人的面容和那副缩着的架势,独眼掌柜身子一抖,赶紧把门缝拉开大半。
“你怎么还敢在外头晃?枯井底下的火没把你烧成灰?”独眼掌柜咬牙逼问。
赵彻缩着脖子,操着一口沙哑发虚的邯郸腔,身子往门板后头缩了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子命大,顺着通风的旧水道爬出来的,阿蘅那个老不死的已经被我藏妥当了。”
独眼掌柜脸色微变,一把扯住赵彻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
“废话少说!太后手里的东西呢?那份旧人名册到底拿到没有?”
赵彻冷哼一声甩开他的爪子,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夯土墙上。
“太后察觉咸阳有人在放风声,昨夜已经把名册给了我。”
“太后下了死令,让我揣着旧人册子,连夜把几个老仆护送出关去九原大营。”
独眼掌柜听见这四个字,眼皮猛的一抖,喘气声粗了半截。
他死死盯住赵彻:“册子上到底圈了谁的名字?是不是当年跟着车驾进关的老班底?”
赵彻没搭话,只是把怀里露出一角的羊皮残卷晃了一下,随后捂得严严实实。
“上头写着三十七个老人的落脚处,还有当年先王寝殿里几个老内侍的私印。”
“太后发了话,只要这帮人平平安安到了九原,关东那些嚼舌根的嘴全得被官府撕烂。”
独眼掌柜的面皮抽搐了几下,显然被这话戳中了要害。
观星台不怕赵姬在别苑私通外男,最怕当年活着的知情人站出来把谣言戳个对穿。
“嫪毐,把册子交给我,我保你和你妹子后半辈子吃香喝辣!”独眼掌柜开出了价码。
赵彻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装出一副贪财又疑神疑鬼的市井模样。
“少拿空头大饼糊弄老子!前几日抓我妹妹的账,老子还没跟你们算清楚!”
“想要真名册,三日后子时,等老子押车出南门往咸阳走的时候,带足足赤金来换!”
撂下这句话,赵彻根本不给对方盘问的空隙,一拧身冲出铺子钻进了窄巷。
独眼掌柜快步追到街沿,盯着地上那道拖着泥痕的脚印,一拳砸在门板上。
“快!顺着水道去通知水闸的人,嫪毐拿到了真名册,三日后押车去咸阳!”
夜里,两道黑影翻过皮货铺的后墙,朝着城外荒河滩方向狂奔。
赵彻伏在数丈外的瓦房脊背上,将两人的逃窜路径看得一清二楚。
鱼饵已经吞进肚里,潜伏在雍城地底下的关东暗桩,终于按捺不住全冒了头。
过了大半个时辰,赵彻顺着暗巷回了南巷小院,抹掉了面上的药泥。
秦烈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孟平拿着两块刚拆封的木牍快步迈进堂屋。
“少卿,城东土地庙和北门旧磨坊那边全有了动静,黑影正往西郊荒滩集结。”
赵彻拿布巾擦干脸上的水渍,神情平静。
“孙麻子把钩子咬死了,他们认准了真名册三日后要走南门送往咸阳。”
“交代城防营,明面上的盘查照旧严密,私底下给他们把西郊的出城口子放开半个时辰。”
秦烈擦拳磨掌,嘿嘿直乐:“少卿,这招引蛇出洞,非把这群耗子一窝端了不可。”
赵彻走到案前,伸手把那张画满暗记的羊皮草图丢进炭盆,火舌把图纸烧了个干净。
“大祭之日,就是给这帮关东乱党收网的时辰。”
赵彻看着跳动的火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