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在天色大亮时进了雍城东大营。
赵彻跳下马,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亲兵。
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往中军大帐走。
秦烈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还抓着半个冷硬的粟米饼子。
“少卿,你可算回来了。”
“蒙上卿天没亮就到了,在大帐里转悠了快半个时辰。”
“那脚底板磨得地砖都快起火星子了。”
赵彻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掀帘进帐。
蒙毅一身便袍,站在挂满地图的木架前。
案桌上堆着厚厚几摞竹简,全是昨夜截获的口供与物证抄件。
见到赵彻进门,蒙毅转过身来。
“咸阳那边,陛下如何定夺?”
赵彻从怀里取出那枚黑龙铁令,放在桌案正中。
“大王下了密旨,雍城防务全部由我接手。”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
“涉及太后旧人、旧信,以及那个嫪毐的事,全部不入常规官档。”
“廷尉府和御史台,一个字都不能看。”
蒙毅听到这话,步子停住了。
他看着桌上的铁令,脸色沉了下来。
“赵少卿,这不合秦律规矩。”
“按我大秦律令,凡涉嫌谋逆、私铸印鉴的大案,必须由廷尉府录供。”
“御史台也要留副本勘验。”
“若是瞒下这些卷宗,日后一旦走漏风声,朝堂百官会说我们私压重案。”
“这会给法度留下极大的漏洞。”
赵彻走到案前,伸手将那几份写着嫪毐名字的竹简拿起来。
他随手翻了翻,扔回案上。
“蒙上卿,你觉得关东那些人,费尽心思造这些假证是为了什么?”
“真是为了帮那个养马的脚夫造反?”
蒙毅没接话,看着案上的竹简。
赵彻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实。
“他们要的就是公开审问。”
“要的就是御史台去弹劾,要的就是廷尉府立案大查。”
“只要这案子进了官府明档,太后在别苑养人的流言就会传遍咸阳。”
“每一份供词,每一个名字,都会被有心人抄录成百上千份。”
“到时候朝堂吵成一团,儒生骂大秦宫闱不修,宗室逼大王惩治生母。”
“关东贼人坐在客栈里喝着酒,就能把咸阳折腾得天翻地覆。”
蒙毅在原地站了很久。
作为掌管法度的上卿,他习惯了凡事依律行事。
但赵彻说的这些利害关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法理能管得住守规矩的秦人,防不住别有用心的暗箭。
蒙毅拿起案上的黑龙铁令,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的意思,是要将此事按死在雍城?”
赵彻摇了摇头。
“不是按死,是换个装这些烂泥的匣子。”
“用‘宗庙旧线余案’的名义,造一个黑铁封卷。”
“里面只记关东细作潜入雍城图谋不轨,不提后苑私事。”
“所有的真口供和原件,锁进暗匣。”
“陛下手里留一把钥匙,你手里留一把,我手里留一把。”
“三人不到齐,谁也不能私自开锁。”
蒙毅吐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三匙共锁,既不违皇命,也防了私弊。”
“就按你说的办。”
“我这就让亲信书吏去备黑铁匣子。”
赵彻站起身,把桌上的几份密卷收进袖中。
“我先去一趟西别苑,有些话得当面告诉太后。”
离开东大营,赵彻骑马赶往西别苑。
别苑的大门关着,门口只有两名老仆在慢吞吞扫落叶。
街面上看着和平常一样安静。
赵彻清楚,四周的屋檐和巷口,藏着孟平带的二十名暗哨。
穿过偏门,赵彻在西厢房的花厅里见到了赵姬。
赵姬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
阿秀站在旁边,帮她把熬好的草药倒进青瓷碗里。
看见赵彻走进来,赵姬放下手中的茶匙。
“听说你昨夜一人三骑赶回了咸阳?”
“怎么,大王的旨意下来了,是要把这别苑彻底围起来?”
赵姬的声音不高,听着没什么起伏。
赵彻走上前,躬身行礼。
“大王没有降旨封苑,也没让廷尉府插手。”
“所有涉及别苑旧人的卷宗,全部由内廷封存,不入朝堂官档。”
“外面的谣言,到此为止了。”
赵姬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着赵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问了一句。
“他肯把这事压在自己手里?”
“当年在咸阳,他为了大秦的法度,连相邦的面子都不给。”
“如今涉及后宫的腌臜事,他居然肯按下不发?”
赵彻看着这位在雍城住了十三年的太后,声音很平。
“大王不是怕天下人知道这些虚妄之事。”
“大王是怕有人拿着知道的事,来害大秦的人。”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沙沙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姬握着药碗的手指动了动,看着地面的青砖。
她没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药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旁边的阿秀摆手。
“去把那几个受惊的老人安顿好。”
“夏布和半两钱,照着之前的数,一文都不能少发。”
阿秀应了一声,快步出了花厅。
赵姬抬头看着赵彻。
“你是个会办事的。”
“但关东那些人既然动了嫪毐的心思,就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你最好查清楚,他们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旧事的。”
赵彻拱手。
“臣明白。”
离开花厅后,赵彻快步走回偏殿偏厢。
芈苏正坐在窗边的木案前。
案上摆着几个白瓷小碟,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水。
那半截从废书阁搜出来的阿蘅残绢,平铺在木板上。
看到赵彻推门进来,芈苏抬头叫了他一声。
“赵少卿,你快过来看。”
赵彻走过去,凑到木案边。
那块残绢原本只有正面写着几行关东小篆。
在药水浸润下,绢布背面透出几道墨迹。
芈苏用细竹签挑起绢布的一角,指着背面显出来的字迹。
“阿蘅当年藏这封信的时候,在背面用了特殊的槐皮汁写了暗语。”
“这种汁水干了之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用陈年的醋混合井水反复擦拭,才会显形。”
赵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绢布背面,一行字迹显露出来。
“真毐非祸,借毐成祸。”
短短八个字,墨色发黑。
赵彻看着这行字。
“果然如此。”
芈苏转过头来问。
“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嫪毐不就是个普通的杂役脚夫吗?”
赵彻拿起残绢,看着背面的墨痕。
“很早以前,就有人在暗中谋划这一切了。”
“他们知道嫪毐在别苑养马,也知道太后身边缺不了关东的旧人。”
“那个养马的嫪毐老实本分,根本成不了什么祸患。”
“但观星台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成为真正的祸患。”
“他们只需要这个名字。”
“只要把谋逆、秽乱这些罪名硬扣在这个名字头上,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赵彻把绢布放回桌案上。
“观星台不是临时起意找来嫪毐当替死鬼。”
“他们是在利用一条埋了十几年的暗线。”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芈苏眨了眨眼。
“算错了什么?”
赵彻冷笑了笑。
“他们以为大王会为了所谓的名声大开杀戒,把雍城翻个底朝天。”
“他们不知道,大王要的是大一统的江山。”
“几个跳梁小丑编出来的烂戏,演不到咸阳的朝堂上。”
赵彻转身朝门外走去。
“秦烈!”
守在院子里的秦烈跑了过来。
“少卿,啥吩咐?”
赵彻翻身上马,握住马鞭。
“传令孟平,盯紧西城那个送药的香料铺。”
“大祭之前,凡是打听黑铁封卷的人,一个不留,全给我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