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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不能入档的案子

    快马在天色大亮时进了雍城东大营。

    赵彻跳下马,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亲兵。

    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往中军大帐走。

    秦烈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还抓着半个冷硬的粟米饼子。

    “少卿,你可算回来了。”

    “蒙上卿天没亮就到了,在大帐里转悠了快半个时辰。”

    “那脚底板磨得地砖都快起火星子了。”

    赵彻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掀帘进帐。

    蒙毅一身便袍,站在挂满地图的木架前。

    案桌上堆着厚厚几摞竹简,全是昨夜截获的口供与物证抄件。

    见到赵彻进门,蒙毅转过身来。

    “咸阳那边,陛下如何定夺?”

    赵彻从怀里取出那枚黑龙铁令,放在桌案正中。

    “大王下了密旨,雍城防务全部由我接手。”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

    “涉及太后旧人、旧信,以及那个嫪毐的事,全部不入常规官档。”

    “廷尉府和御史台,一个字都不能看。”

    蒙毅听到这话,步子停住了。

    他看着桌上的铁令,脸色沉了下来。

    “赵少卿,这不合秦律规矩。”

    “按我大秦律令,凡涉嫌谋逆、私铸印鉴的大案,必须由廷尉府录供。”

    “御史台也要留副本勘验。”

    “若是瞒下这些卷宗,日后一旦走漏风声,朝堂百官会说我们私压重案。”

    “这会给法度留下极大的漏洞。”

    赵彻走到案前,伸手将那几份写着嫪毐名字的竹简拿起来。

    他随手翻了翻,扔回案上。

    “蒙上卿,你觉得关东那些人,费尽心思造这些假证是为了什么?”

    “真是为了帮那个养马的脚夫造反?”

    蒙毅没接话,看着案上的竹简。

    赵彻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实。

    “他们要的就是公开审问。”

    “要的就是御史台去弹劾,要的就是廷尉府立案大查。”

    “只要这案子进了官府明档,太后在别苑养人的流言就会传遍咸阳。”

    “每一份供词,每一个名字,都会被有心人抄录成百上千份。”

    “到时候朝堂吵成一团,儒生骂大秦宫闱不修,宗室逼大王惩治生母。”

    “关东贼人坐在客栈里喝着酒,就能把咸阳折腾得天翻地覆。”

    蒙毅在原地站了很久。

    作为掌管法度的上卿,他习惯了凡事依律行事。

    但赵彻说的这些利害关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法理能管得住守规矩的秦人,防不住别有用心的暗箭。

    蒙毅拿起案上的黑龙铁令,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的意思,是要将此事按死在雍城?”

    赵彻摇了摇头。

    “不是按死,是换个装这些烂泥的匣子。”

    “用‘宗庙旧线余案’的名义,造一个黑铁封卷。”

    “里面只记关东细作潜入雍城图谋不轨,不提后苑私事。”

    “所有的真口供和原件,锁进暗匣。”

    “陛下手里留一把钥匙,你手里留一把,我手里留一把。”

    “三人不到齐,谁也不能私自开锁。”

    蒙毅吐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三匙共锁,既不违皇命,也防了私弊。”

    “就按你说的办。”

    “我这就让亲信书吏去备黑铁匣子。”

    赵彻站起身,把桌上的几份密卷收进袖中。

    “我先去一趟西别苑,有些话得当面告诉太后。”

    离开东大营,赵彻骑马赶往西别苑。

    别苑的大门关着,门口只有两名老仆在慢吞吞扫落叶。

    街面上看着和平常一样安静。

    赵彻清楚,四周的屋檐和巷口,藏着孟平带的二十名暗哨。

    穿过偏门,赵彻在西厢房的花厅里见到了赵姬。

    赵姬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

    阿秀站在旁边,帮她把熬好的草药倒进青瓷碗里。

    看见赵彻走进来,赵姬放下手中的茶匙。

    “听说你昨夜一人三骑赶回了咸阳?”

    “怎么,大王的旨意下来了,是要把这别苑彻底围起来?”

    赵姬的声音不高,听着没什么起伏。

    赵彻走上前,躬身行礼。

    “大王没有降旨封苑,也没让廷尉府插手。”

    “所有涉及别苑旧人的卷宗,全部由内廷封存,不入朝堂官档。”

    “外面的谣言,到此为止了。”

    赵姬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着赵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问了一句。

    “他肯把这事压在自己手里?”

    “当年在咸阳,他为了大秦的法度,连相邦的面子都不给。”

    “如今涉及后宫的腌臜事,他居然肯按下不发?”

    赵彻看着这位在雍城住了十三年的太后,声音很平。

    “大王不是怕天下人知道这些虚妄之事。”

    “大王是怕有人拿着知道的事,来害大秦的人。”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沙沙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姬握着药碗的手指动了动,看着地面的青砖。

    她没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药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旁边的阿秀摆手。

    “去把那几个受惊的老人安顿好。”

    “夏布和半两钱,照着之前的数,一文都不能少发。”

    阿秀应了一声,快步出了花厅。

    赵姬抬头看着赵彻。

    “你是个会办事的。”

    “但关东那些人既然动了嫪毐的心思,就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你最好查清楚,他们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旧事的。”

    赵彻拱手。

    “臣明白。”

    离开花厅后,赵彻快步走回偏殿偏厢。

    芈苏正坐在窗边的木案前。

    案上摆着几个白瓷小碟,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水。

    那半截从废书阁搜出来的阿蘅残绢,平铺在木板上。

    看到赵彻推门进来,芈苏抬头叫了他一声。

    “赵少卿,你快过来看。”

    赵彻走过去,凑到木案边。

    那块残绢原本只有正面写着几行关东小篆。

    在药水浸润下,绢布背面透出几道墨迹。

    芈苏用细竹签挑起绢布的一角,指着背面显出来的字迹。

    “阿蘅当年藏这封信的时候,在背面用了特殊的槐皮汁写了暗语。”

    “这种汁水干了之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用陈年的醋混合井水反复擦拭,才会显形。”

    赵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绢布背面,一行字迹显露出来。

    “真毐非祸,借毐成祸。”

    短短八个字,墨色发黑。

    赵彻看着这行字。

    “果然如此。”

    芈苏转过头来问。

    “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嫪毐不就是个普通的杂役脚夫吗?”

    赵彻拿起残绢,看着背面的墨痕。

    “很早以前,就有人在暗中谋划这一切了。”

    “他们知道嫪毐在别苑养马,也知道太后身边缺不了关东的旧人。”

    “那个养马的嫪毐老实本分,根本成不了什么祸患。”

    “但观星台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成为真正的祸患。”

    “他们只需要这个名字。”

    “只要把谋逆、秽乱这些罪名硬扣在这个名字头上,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赵彻把绢布放回桌案上。

    “观星台不是临时起意找来嫪毐当替死鬼。”

    “他们是在利用一条埋了十几年的暗线。”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芈苏眨了眨眼。

    “算错了什么?”

    赵彻冷笑了笑。

    “他们以为大王会为了所谓的名声大开杀戒,把雍城翻个底朝天。”

    “他们不知道,大王要的是大一统的江山。”

    “几个跳梁小丑编出来的烂戏,演不到咸阳的朝堂上。”

    赵彻转身朝门外走去。

    “秦烈!”

    守在院子里的秦烈跑了过来。

    “少卿,啥吩咐?”

    赵彻翻身上马,握住马鞭。

    “传令孟平,盯紧西城那个送药的香料铺。”

    “大祭之前,凡是打听黑铁封卷的人,一个不留,全给我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