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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一枚按不下去的私印

    渭水北岸的大火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秦烈把几个沉甸甸的铜锁木匣搬上马车,抬手蹭了蹭脖子上的黑灰。

    “少卿,这帮贼人留下的破烂可真不少。”

    “光是写满字的白绢就有十几卷,上头全盖着红印子。”

    赵彻坐在车辕上,手里翻看着一张刚缴获的伪令。

    绢布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后令外管事嫪毐召集旧部,在大祭之夜举火为号。

    在落款的位置,空着一个指头大小的圆圈。

    那是留给嫪毐按血手印的地方。

    “他们算得真准。”

    赵彻把伪令卷好,塞进皮套里。

    “只要嫪毐的手指头往上一按,再盖上那枚假私印,这案子在咸阳御史眼里就是铁案。”

    秦烈往车厢里瞅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人是救出来了,可这大个子到底怎么处置?”

    “直接送回西别苑后厨继续喂马?”

    “还是干脆送进雍城大牢锁着?”

    赵彻摇头,跳下马车。

    “送回别苑,等于把把柄直接送给外头的眼线。”

    “送进官狱,明天一早全城的文吏都会知道嫪毐被捕。”

    “真到了那个地步,咸阳那些御史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秦烈挠了挠头皮,有些犯难。

    “那总不能把这么大个活人挂在裤腰带上吧。”

    赵彻拍了拍车厢木板。

    “去东郊大营,找个偏僻的医帐安顿下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雍城东大营后营的一处帐篷外。

    这里平时用来收治患了热病的军卒,周围除了巡逻哨兵,没别的人过来。

    芈苏换了一身便服,提着药箱走入营帐。

    她给嫪毐清洗手腕上的勒痕,敷上止血的草药。

    嫪毐换上了一身普通秦军伤兵的粗布袄子,坐在草垫上一言不发。

    他两只手紧紧抠在一起,指头皮都抠红了。

    “少卿,太后过来了。”

    孟平掀开营帐门帘,低声通报了一句。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进来。

    她身上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没带任何宫中仪仗。

    营帐中间很快拉起一道厚实的粗麻布屏风。

    赵姬在屏风后头的木椅上坐下,阿秀垂手站在一旁。

    嫪毐看到屏风上的影子,整个人顺着草垫滑下来,趴在地上。

    他把脑门紧贴着泥地,头都不敢抬。

    “奴婢该死。”

    “奴婢给太后惹了大祸。”

    屏风后头没动静。

    嫪毐浑身发颤,声音带着沙哑。

    “外头都在传那些难听的话。”

    “贼人拿着奴婢当幌子,要坏太后的名声,还要坏大王的社稷。”

    “太后把奴婢交出去吧。”

    “送去咸阳廷尉府,或者当场砍了奴婢的脑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脑门重重撞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个低贱的马夫,牵扯进太后和王室的谋逆大案里,按秦律本就该死上一百次。

    换作朝中任何一个官老爷,为了保全自己的体面,这时候早该杀人灭口了。

    赵姬坐在屏风后头,手里握着一串磨平了棱角的木珠子。

    她没有叹气,也没说宽慰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传出声音,听着很平静。

    “那枚印,你按了吗?”

    嫪毐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没有!”

    “奴婢就算被他们用铁烙子烫死,也绝没有碰过那张纸一下!”

    赵姬手里的木珠停了一下。

    “那些假口谕,你认了吗?”

    嫪毐举起右手,指着营帐顶棚。

    “奴婢要是认过半个字,叫奴婢全家不得好死!”

    屏风后头又没了声音。

    帐外的风刮过布帘,发出呼呼的响动。

    赵彻站在一旁,看着屏风后头那个坐得端正的身影。

    赵姬在雍城住了整整十三年,比谁都懂咸阳朝堂的手段。

    有时候真相摆在眼前,别人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赵姬站起身,扯了扯斗篷的下摆。

    “那便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扶着阿秀的手,往营帐外走。

    走到门帘边上时,赵姬停下脚,转头对着赵彻交代了一句。

    “赵少卿,依秦律办就是。”

    “不必替谁遮掩,也不必替谁受过。”

    说完,斗篷下摆晃了晃,赵姬走出了营帐。

    嫪毐跪在地上发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听到赐死,也没听到绝情的呵斥。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秦烈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嘴里嘟囔着。

    “傻愣着干啥,太后都发话了,赶快把药喝了。”

    赵彻没管他们俩,走到营帐角落的木案边上。

    案几上摆着三样东西。

    从枯井摸出来的伪造情信。

    从驿站缴获的空白伪令。

    还有从西市香料铺暗格里搜出来的假私印蜡模。

    芈苏提着药箱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大人,刚才在路上我刮了一点假令上的印泥。”

    她将瓷瓶里的药水滴在白绢的红印上。

    药水渗进红泥里,冒出难闻的气味。

    赵彻凑近看了看,红印边缘浮出一层暗沉沉的黑丝。

    “是炭黑鱼胶。”

    赵彻拿起案上的细竹签,挑起一点变色的印泥。

    “寻常民间用的印泥,只用朱砂和蓖麻油调配。”

    “只有用在官府伪造通关文牒上的特殊封泥,为了防潮防裂,才会掺进这种关东运来的炭黑鱼胶。”

    秦烈凑过来瞅了一眼,满脸纳闷。

    “这玩意儿很稀罕吗?”

    赵彻放下竹签,语气发冷。

    “三个月前,咸阳内史署查处天衡室伪造账目,用的就是这种胶。”

    “两个月前,钱官署收缴的那批私铸半两钱,封箱的火漆里也有这个。”

    “前几天北掖门截获的那份假换防文牒,底部的封泥配方分毫不差。”

    芈苏收起瓷瓶,神色沉了下来。

    “这说明雍城这边的细作,和咸阳城里的观星台暗桩,根本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他们内部的物资调配一直没断过。”

    赵彻靠在桌案边上,理清了整件事的脉络。

    外头天色黑沉沉的,帐里的灯火晃个不停。

    事情的麻烦之处,全摆在眼前了。

    观星台这帮人费尽心机,根本没指望一个养马的嫪毐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们心里有数,单凭几个亡命之徒,杀不进蕲年宫,更动不了始皇帝的江山。

    他们就是想造出一个故事。

    一个把大秦太后、外院仆从和关东旧贵族全扯进去的荒唐事。

    只要嫪毐按了手印,只要这份伪令在雍城大祭那天被捅出来。

    咸阳的朝堂当场就会闹翻天。

    法家文官会借机弹劾后宫干政、宗室失察。

    宗正府的老贵族会跳出来指责太后失德、败坏王室门风。

    关东六国的遗民更会拍手称快,到处散布大秦后宫秽乱的谣言。

    甚至连始皇帝嬴政自己,都要被架在孝道与律法的火堆上反复烤。

    杀,显得刻薄寡恩,坐实了暴秦的骂名。

    不杀,秦法森严的规矩就会被砸个稀烂。

    “这帮关东名士,打仗打不过大秦锐士,编排起故事来倒是一个比一个在行。”

    赵彻冷笑了一声,把案上的伪令重新卷好。

    秦烈在一旁听得咬牙,抬手重重拍在大腿上。

    “他娘的,这帮孙子下笔比咱们用刀还狠!”

    “少卿,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明天就是雍城大祭了,城里城外全是来看热闹的关东百姓。”

    赵彻抓起佩刀,挂回腰带上。

    “他们不是喜欢搭台唱戏吗?”

    “那就让他们把戏台子搭得再大一点。”

    赵彻转头看向孟平。

    “去通知雍城令,明天大祭的仪程照常进行,城防守军一个也不许撤。”

    “另外,派人盯紧城里那几家关东客栈。”

    “明天谁负责在外头散布谣言,就把谁的嘴给我堵结实了。”

    孟平抱拳应下,快步走出营帐。

    赵彻掀帘走出去,迎面吹来一阵冷风。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雍城的清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