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大堂的青石地砖上,放着三个蒲团。
内史丞程昱、宗正丞许章、宗庙令嬴祁,三个人排成一排,跪得规规矩矩。
大堂两边站着持戟卫士,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大厅里响动。
秦烈靠在柱子边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看了看跪着的这三个人。
“三位大人,咱们今天不聊造反,就聊聊你们手里的印把子。”
赵彻坐在堂上的案几后头,顺手拿起朱笔在名册上敲了两下。
程昱抬起头,官帽歪了都没敢伸手扶正。
“赵少卿,下官冤枉!”
程昱嗓门拉得很高。
“下官祖上三代都是老秦人,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没有私通关东贼寇的心思!”
“你确实没通敌。”
赵彻把清街令的底册甩在程昱面前。
“可你把内史署原本划定的两条街,大笔一挥,扩成了整整七条街。”
“三十六户军卒家眷被你强行赶走,给贼人腾出了整整三天的空档。”
赵彻身子往前倾了倾。
“程大人,你这笔墨功夫,比贼人的刀剑还管用。”
程昱看着地上的卷宗,后背上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少卿,下官也有难处!”
“当时车府署和宗正府同时递了公文过来。”
“两边都说是为了大祭清道,措辞急得很。”
“下官要是卡着不批,车府署会说内史署耽误军机,宗正府会说内史署不敬先祖。”
程昱急得声音发颤。
“在咸阳当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下官想着反正只是清街三天,大祭办完他们就搬回来了,谁能料到里头有鬼?”
站在旁边的秦烈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会体谅同僚。”
“你这一句少一事,差点把宗庙的门槛给别人拆了。”
程昱把头贴在地砖上,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赵彻看向中间的许章。
许章是宗正丞,平日在宗室里头极有威望,这会儿两腿发软。
“许大人,该你了。”
赵彻把河东安邑嬴氏的那份丧报抽了出来。
“没有宗正府的勘验回执,没有少府的车马印信,连死者的生卒年月都没填全。”
“这样一辆挂着白幡的丧车,拉着十二张连弩,大摇大摆进了咸阳南门。”
“你的大印,是怎么盖上去的?”
许章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
“那是安邑嬴氏送来的条子。”
“送信的是安邑那边的族老,辈分比下官还要长两辈。”
“人家死了人,千里迢迢送灵柩回咸阳安葬,下官要是扣着不放,宗族里头唾沫星子都能把下官淹死。”
许章叹了口气,额头满是汗珠。
“下官当时以为就是走个过场,给宗亲留点体面。”
“谁能想到棺材里装的不是尸首,全是杀人的弩机?”
“体面?”
赵彻靠在椅背上。
“宗亲的脸面比咸阳的城防还重?”
“若是那十二张弩在玄鸟台前射出来,你手里的宗正大印,能挡得住几支箭?”
许章低着头,两只手在袖子里直打颤。
最后轮到了嬴祁。
嬴祁只穿着一身素布衣裳,脸上的神情有些发木。
“少卿,臣无话可说。”
嬴祁苦笑了一声。
“臣管了宗庙十一年,里头的积弊有多少,臣心里比谁都清楚。”
“少府送来的旧铜,分量年年短缺,臣知道。”
“执簿房里补领的铜筹,账目对不上,臣也知道。”
“可少府后头连着内廷采买,车府后头连着军器调配,臣一个看守宗庙的闲官,得罪得起谁?”
嬴祁抬起头,看着案几后的赵彻。
“臣怕担责任,怕得罪人,底下人送什么文书上来,臣就盖什么印。”
“臣以为只要祖庙香火不断,面子上过得去,这差事就算办成了。”
“这宗庙令的印,在臣手里,就是个戳子。”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秦烈抓了抓脖子,转头看向赵彻。
“少卿,这三个老油条,合着全是在和稀泥。”
赵彻站起身,把三份口供收拢整齐,装进黑漆木匣里。
“他们不是贼。”
“但贼人正是踩着他们和出来的稀泥,一步一步走进了宗庙大门。”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东阁。
嬴政坐在龙案前,手里翻看着赵彻递上来的口供。
殿内很静,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内侍福安站在铜灯柱旁边,呼吸放得很轻。
良久,嬴政把口供合上,放在案头上。
“你怎么看这三个人?”
嬴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彻拱手行礼。
“回陛下,三人皆无谋反之心。”
“程昱畏事,许章徇情,嬴祁怠惰。”
“他们没有拿贼人的钱财,也没有接贼人的密信。”
“但正是这种失职与推诿,把大秦的律法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赵彻抬起头,看着嬴政。
“若按谋逆论处,天下官吏人人自危,反倒让贼人看了笑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若轻描淡写放过,大秦的官署往后便再无章法可言。”
嬴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观星台这帮贼寇,不是凭空飞进咸阳城的。”
“有人在暗处拿刀,有人在门后递门闩。”
“还有更多的人,明知道门闩不对劲,却把眼睛闭上了。”
嬴政转过身来。
“传旨。”
“内史丞程昱,削去官职,留内史署听勘,核清七条街所有被迁百姓的田宅损失,由其家资赔补。”
“宗正丞许章,罢黜官职,交宗正府内部严加核查,三年内不得叙用。”
“宗庙令嬴祁,降为宗庙属吏。”
嬴政走回案几前,拿起朱笔。
“嬴祁不是觉得管账麻烦么?”
“罚他在宗庙留任三年,不领俸禄。”
“宗庙的门籍簿、祭器簿、执役簿,让他一笔一画重新核验重修。”
“若是再错漏一个字,廷尉府直接依律斩首。”
赵彻躬身领命。
“臣遵旨。”
这样处置没有按谋逆大罪办,但也直接打在了三人的软肋上,既稳了人心,又重新立了规矩。
赵彻走出章台宫时,日头已经到了正当中。
咸阳宫外的长阶上,风吹着两边的黑色旌旗。
蒙毅快步迎上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少卿,陛下的旨意下达了?”
赵彻点了点头。
“下了,没杀人,但比杀人还管用。”
蒙毅松了口气。
“宗正府和内史署那边听到消息,不少人都吓得赶紧回库房对账去了。”
“这帮老油条,不敲打敲打,真当朝廷的印章是白给的。”
两人正说着话,芈苏从宫门外的石阶快步走了上来。
她身上带着草药味,手里拿着一卷用麻绳扎着的帛书。
“少卿,宗庙暗井里的残卷全部分离出来了。”
芈苏把帛书递给赵彻,声音压得很低。
“根据季先生留下的暗记,还有安和义舍那些旧人的口供,雍城那边的线索理出来了。”
赵彻解开绳子,展开帛书。
帛书上用朱砂画着几条红线,连着三个名字。
一个是阿蘅,太后赵姬当年的贴身侍女。
第二个是白娘,在宗庙废马道负责守童的断指老妇。
在这两人的名字上方,红线汇到了第三个名字上。
上面写着:阿阮,旧宫乐人。
在阿阮名字旁边,还写着两个小字:西别。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抓了抓头。
“这阿阮又是哪一路的神仙?”
芈苏说道:
“十三年前嫪毐作乱之前,雍城蕲年宫里掌管编钟乐律的头领,就叫阿阮。”
“当年叛乱平定之后,名册上记着她投水自尽了。”
“现在看来,她不仅没死,还一直守在雍城的西别苑里。”
赵彻合上帛书,握在手里。
咸阳宗庙的事告一段落,这根线索却一路连到了旧都雍城。
“秦烈。”
“在!”
“传令下去,快马备齐,带上干粮。”
赵彻转过身,看向西边。
“咱们去雍城,看看这位装死了十三年的乐人,到底在等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