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亲自到了天衡室。
甲柜前跪着沈钧,韩牧已被秦烈拖走,地上还散着没烧尽的副册残页。
嬴政没有坐。他站在柜前,翻了三页。
第一页,内史署书吏妻儿的寄居地。
第二页,车府杂役父母的籍贯。
第三页,少府钱官一名铸匠幼女的年岁。
每一页,都能逼一个人低头。
“两千三百户。”
嬴政合上册子。
“朕让人登记,是为治户。”
“有人拿它挑软骨头。”
屋里没人敢出声。
蒙毅上前道:“陛下,韩牧已供出,他抄录六批,共三百户。”
“敌人以寄籍副册筛选涉案官吏家眷,又借南城寄籍署转人藏人。”
嬴政看向赵彻。
“你要怎么查?”
赵彻将韩牧抄录的五十户木牍递上去。
“臣请将副册逐页编号。”
“正册仍留章台宫,副本分存廷尉府和郎中令府。”
“任何一处被毁,余下两处都可对照。”
“再从这五十户入手,暗中护住十户,不惊动其余人家。”
嬴政问道:“为何只护十户?”
“护得太多,南城会起风。”
赵彻答道。
“对方靠家眷胁迫官吏,手里不止一条藏人路。”
“眼下惊动他们,他们会先杀人断线,散到京畿各处。”
“臣要让他们以为,韩牧还没出事。”
嬴政盯着他看了片刻。
“准。”
“天衡室自今日起,由蒙毅亲封。”
“副册三存,谁敢碰其中一页,按盗国档论。”
福安立刻应下。
“老奴这就传令。”
赵彻拿着木牍离开章台宫时,孟平已从南城送回第一批消息。
木牍上的五十户,全是低阶官吏。
少府钱官的小吏。
廷尉府的掌印书手。
车府记料的杂吏。
内史署抄户籍的属官。
这些人职位不高,却都卡在文书、印信、库门和转运的关节上。
他们没有大权。
可账簿改一笔,牒文添一行,库门放一辆车,都得经他们的手。
赵国细作选人选得准。
抓高官家眷,动静太大,容易惹人追查。
抓这些小吏的孩子,见效快,痕迹还小。
芈苏坐在偏厅里,将五十户木牍按顺序平码。
“名单排序不看官职。”
她指着第一列。
“霍安只是掌印令史,排在第三。”
“车府一名记料吏,排在第七。”
“他们有个共同处。”
赵彻看向她。
“家中有幼子。”
“而且近三个月有迁居、寄居、投亲的记录。”
芈苏取出天衡室副册的抄页。
“这几户人家住处都变过。”
“有的从北城搬到南城,有的把孩子寄去外祖家,有的妻子回了娘家。”
“细作能借寄籍令,把人从原住处带走。”
赵彻将五十户名册摊开。
他们不挑官职高低。
专挑迁居频繁、邻里不熟、孩子容易被藏走的人家。
孩子一旦失踪,外人只当回了旧居。
这就是对方敢在咸阳连下暗手的底气。
孟平带回第二份消息。
十户人家已经被暗中盯住。
其中霍安的妻子住在南城柳巷。
她今日一早发现巷口多了卖浆的和补锅匠,心里发慌。
午后,她从灶台底下挖出一封帛书。
帛书是霍安三日前留下的。
上面只有一句。
若我儿还活着,莫信寄籍署来人。
赵彻看完帛书,手指压住边角,半天没挪开。
霍安早就察觉不对。
可他被儿子牵住,只能在盖空白牒前留下这么一条退路。
“霍安的孩子还活着。”
孟平道。
“霍安妻子说,五月底有人送来一只孩子的旧鞋。”
“鞋里塞着半块蒸饼和一根红线。”
“红线是霍安儿子常绑在手腕上的。”
芈苏看着帛书。
“他们不只绑人。”
“他们还在换人。”
赵彻点头。
“寄籍副册能伪造迁籍令。”
“把孩子转到假住址,官府查原籍,查不到人。”
“查寄居地,细作早换了门牌。”
孟平压低声音。
“南仓巷那边怎么办?”
“巷里的人已经换好了。”
“挑担的八个,卸货的四个,卖炊饼的两个,都是我们的人。”
“原来的脚夫都被请去别处喝酒了。”
赵彻把韩牧那块南仓巷木牌放在桌上。
“接头人不会带大队人马。”
“他取册,只带空匣。”
“看住他,别急着动手。”
“让他进巷,让他交牌,让他把下一步说出来。”
孟平应下,快步离开。
未时三刻。
南仓巷日头偏西。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旧仓改成的民屋,墙根堆着麻袋、草绳和破木板。
一名灰衣小吏抱着黑漆空匣,沿巷口往里走。
他穿着寄籍署短袍,腰间挂着木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到巷中,脚步慢了。
平日守在墙根晒太阳的脚夫换了人。
卖浆的老汉也换了人。
连卸粮的汉子,肩上都留着握刀磨出的硬茧。
灰衣小吏额头冒汗。
他没敢回头,仍往巷尾破仓门走。
门边坐着一名挑担汉子。
那人伸手。
灰衣小吏从袖里摸出南仓巷木牌,递过去。
挑担汉子翻看两面,点了点头。
“册呢?”
灰衣小吏抱紧空匣。
“先验牌。”
“牌是真的。”
赵彻从仓门阴影里走出来。
“人是假的。”
灰衣小吏身子一僵。
赵彻将韩牧抄录的木牍拍在他脸上。
木牍边角擦过鼻梁,落到地上。
“韩牧说,每满五十户,你就来取。”
“今日这五十户里,有霍安的妻儿,有田伍的家眷,还有钱官、车府、廷尉府的人。”
“你拿他们当什么?”
灰衣小吏退了两步。
孟平带人堵住巷口。
短剑出鞘的声音在巷里响成一片。
灰衣小吏腿一软,抱着空匣跪下。
“下官只是跑腿的!”
“核籍使是谁?”
赵彻问。
“下官不知真名。”
“他让下官叫他陶使。”
“他不进寄籍署,只在夜里传令。”
“每次都让下官取册,再送去旧疫坊。”
赵彻目光一沉。
“旧疫坊?”
“在南城废坊后头。”
灰衣小吏连连点头。
“那里早废了,外头挂着封门牌,地窖还能用。”
“今夜有一批人要送过去。”
赵彻往前迈了一步。
“送谁?”
灰衣小吏嘴唇发白。
“十二个孩子。”
巷里安静下来。
孟平脸色变了。
霍安的儿子,很可能就在这十二人里头。
灰衣小吏继续道:“他们会用迁籍病童的名义出南城。”
“寄籍署有真印牒。”
“守门的人见了牒,不会多问。”
赵彻捡起地上的木牍。
“谁签牒?”
“令丞周谒。”
灰衣小吏额头贴地。
“周令丞说过,病童转送是旧制,谁拦谁担责。”
赵彻抬头看向南城方向。
这帮人路铺得够深。
真印。
真牒。
真寄籍署。
再给十二个孩子套上病童的名头,过路的人连车帘都不会掀。
“孟平。”
“在。”
“封住旧疫坊三处入口。”
“只封不动。”
“秦烈带人守地窖外巷。”
“我去寄籍署查令。”
孟平抱拳。
“俺也去。”
赵彻转身时,灰衣小吏还跪在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若真只是跑腿,今夜就把陶使的联络法全写出来。”
“写不出来,你就和那些拿孩子换官印的人一起进偏牢。”
灰衣小吏抖得更厉害了。
南城天色渐暗。
十二个孩子的车,还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