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被锁进验关署后西边的土屋。
门是新钉的板门,外头加了一根横木。
屋里没有窗,只在墙根留了个透气的方孔。
赵彻进去看了一眼。
杜明坐在地上,被折断的手臂垂着,汗水浸透衣领,脸色发灰。
“手要不要治?”赵彻问。
“不要。”
“辰末谁来?”
杜明抬起头,盯住赵彻。
“郎中令自己等。”
赵彻没再问,退出屋子,让人落下横木。
验关署正堂重新布置过。
真关符放在案子正中,封签压着,纹丝未动。
三个蜡包摆在旁边,蜡样齿口朝上。
铜片总簿摊在外侧。
像是刚验到一半,办案的人临时离开。
秦烈带十二人伏在署后矮墙下。
墙上有个豁口,正对堂门。
孟平封住东门两侧巷口。
他没有摆明兵卒,只让两辆运炭车横在巷中,车上堆满炭筐,士卒蹲在筐后。
芈苏藏在堂内屏风后,手里托着木盒。
赵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闲牒。
辰时过了三刻。
外头有马蹄声传来。
四匹马,一辆轻车。
车前挂着内廷木牌。
车上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内廷作坊的深青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便响一声。
他身后跟着四名内廷卫士,甲胄不重,腰间配短剑。
那人进了署门,举起木牌。
“宫钥作令史沈钧。”
“辰末核销旧钥,来取乙四。”
魏校尉上前。
“验牌。”
木牌递过去。
是真的。
宫钥作修缮牌,走的是内廷急修那一路。
沈钧站在堂中,目光扫过院内。
三辆车还在。
牲口仍拴着。
车上麻布盖得严实。
他的脚步顿了顿。
“东门今日闭了?”他问。
“闭了。”魏校尉说。
“为何?”
“验车。”
沈钧按住腰间钥匙串,钥匙声停了。
“哪辆车?”
赵彻从案后站起。
“杜明那三辆。”
沈钧转过身。
他先看到案上的真关符,又看到那三个蜡样。
他的脸没有变化,只是眼皮跳了一下。
“郎中令。”他躬身,“下臣不知郎中令在此。”
“你来取什么?”
“乙四旧钥。”沈钧说,“宫钥作三年一换,旧钥须核销回炉。”
“这一批一共十一把,乙四是最后一把。”
“在谁手上?”
“在杜大人处。”
“七日前送去验锁,至今未还。”
沈钧停了停。
“郎中令,宫钥之事属内廷机密。”
“按内廷令,东门无权查问。”
“下臣今日只取一把旧钥,取完便走。”
赵彻拿起一片铜片。
“你识字?”
“识。”
“念这一行。”
他将铜片递过去。
沈钧接过,低头看去。
乙四旧钥,赤土蜡,三。
他的手指停在铜片边缘。
“这是什么?”他问。
“你念出来的。”赵彻说,“乙四旧钥,赤土蜡,三套。”
“这册子是杜明记的账,一共四十七片。”
“刻字的老匠人石余,就在后头。”
“他说,杜明拿旧钥给他们,用赤土蜡压模。”
“压了三套。”
赵彻抬手,指向案面。
“蜡样都在这里。”
沈钧看向那三个蜡包。
黄蜡压出的齿口,清楚得刺眼。
他喉结动了动。
“这不是宫钥。”他说。
“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赵彻说。
沈钧按住钥匙串,没有动。
“郎中令,这是……”
“解下来。”
四名内廷卫士中,有一人往前挪了半步。
矮墙后传来兵器碰撞声。
沈钧抬手,慢慢把钥匙串解下。
芈苏从屏风后走出,接过钥匙。
她将钥匙一把把排在案上,数到第四把时停住。
“乙四。”
那把钥匙比其他钥匙更旧,铜色发暗,齿口磨圆。
芈苏取出最左边的蜡样,把钥匙和蜡样并在一处,对着堂门外的光。
九道齿。
第三道齿尖上,有一个缺口。
蜡样相同的位置,也有同样的缺口。
芈苏举起两样东西。
“一样。”
一名内廷卫士手里的短剑落在地上。
当啷一声。
沈钧还站着。
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我没有……”
“你的钥匙压出的蜡样,在赵国细作的车上。”赵彻说,“你还说没有?”
“七日前。”沈钧猛地开口。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七日前,有人拿着真印急修牒找下臣。”
“牒上说,要核验旧锁。”
“那人自称中车府监修使。”
“下臣把乙四交给他。他当着下臣的面开了两道旧锁,又把钥匙还了回来。”
“钥匙一根没少。”“你后来摸过钥匙吗?”赵彻问。
“摸过。”
“齿里有蜡吗?”
沈钧嘴唇发白。
“有一点。”
“下臣以为,是他试锁时沾上的锁油。”
赵彻拿起乙四,用指甲刮过第三道齿的凹处。
刮下一点极薄的红色蜡屑。
面板浮现。
【解析:工造密记。】
【残留物:赤土蜡。】
【压模次数:三次以上。】
赵彻抬起手指。
“赤土蜡。”
“这把钥匙,被压过三次。”
沈钧腿上一软。
他先扶住案角,手却滑了下去,整个人跪坐在地。
“乙四开的是哪儿?”赵彻问。
沈钧抬起头,眼神发直。
“天衡室。”
“天衡室甲柜的外锁。”
赵彻按住案面。
“甲柜里放的是什么?”
“京畿官吏家属寄籍副册。”沈钧声音很低,“两千三百多户。”
“哪家有几个孩子,几岁,在哪儿,全记在册子里。”
石余的话,对上了。
赵彻抓起铜片总簿,翻到末页。
沈钧辰末核销旧钥,午时启天衡甲柜。
“午时。”
魏校尉在门边喊道:“辰末已过两刻!”
沈钧忽然扑上来,抓住案脚。
“郎中令!”
“午时有人要进天衡室!”
“下臣的名字已写进核销簿。旧钥一旦核销,册子上就没这把钥的记档!”
“到时钥匙是否失过手,谁都查不出来!”
赵彻绕过案子。
“孟平。”
“在。”
“沈钧押到署后东屋,和杜明分开。”
“他们一个字也不能对上。”
“这四名内廷卫士,先卸兵器,再逐个审。”
孟平带人上前。
有卫士想开口,被当场按住。
赵彻转向秦烈。
“你带黑铁符,立刻去章台宫找蒙上卿。”
“告诉他三个字。”
“天衡室。”
“他会明白。”
秦烈接过黑铁符,转身出门,翻身上马。
“我不等你。”赵彻在后面说。
马蹄声已经冲出门洞。
赵彻回身抓起乙四,收进袖中。
“芈苏,跟我走。”
“蜡样带上。”
两人翻身上马,从东门直奔城内。
街上人多,赵彻没有喊道,只压着马往前赶。
路边卖菜的担子被撞翻,菜叶滚了一地,后头传来骂声。
芈苏偏头喊了句什么。
赵彻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到了章台宫西侧宫墙下,赵彻把马交给守卫,转身往里跑。
福安在第二道门内迎上来,官帽都跑歪了。
“郎中令!”
“天衡室在哪边?”
“西阁后头,过两道廊。”福安跟着往前跑,“秦校尉刚过去,蒙上卿也已到了。”
“陛下呢?”
“陛下在东阁。”
赵彻穿过第一道廊。
第二道廊拐角,秦烈守在那里,一手按刀,一手抬起示意。
蒙毅站在他身旁,外袍已经脱下。
天衡室在长廊尽头。
门上的锁挂着。
锁已经开了,只虚虚搭在门环上。
没有撬痕。
蒙毅压低声音。
“我验过。”
“是用钥匙开的。”
“齿路和沈钧那把乙四对得上。”
赵彻走过去,取出袖里的乙四,在锁孔前比了一下。
严丝合缝。
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竹牍相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不急,却有条不紊。
有人在按顺序翻。
翻牍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
秦烈将刀抽出半寸。
蒙毅抬手要推门。
赵彻抬手拦住两人。
他站在门边,听了三息。
里面的人还在翻。
赵彻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