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戌时前一刻。
偏牢外那辆案牍车装完了。
八个箱子,绳捆得死紧,箱面封泥新压,指痕还留在泥上。
车厢夹层里塞了两个人。
秦烈横着躺进去,刀贴住腿。
芈苏靠在他脚边,器箱抱在怀里。
夹层不到两尺高,她的头顶抵着木板,鼻尖全是木料的干味。
赵彻在车下绕紧最后一根绳。
“车夫是本官的人。”
他对邵谦说。
“你留在偏牢。”
“门不许开。”
邵谦低头应了。
守卒抬手拨了两下铜铃。
铃声散进城南的夜里。
车轮转起来。
咸阳西市在城西北角,入夜闭市,只剩染坊和几家酒肆亮着灯。
案牍车顺着大道走了三里,拐进西市西头那条巷子。
染坊院墙外挂着两排晾布,风一过,布帛拍在墙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车刚停,巷口便出来七八个人。
打头的穿御史府属吏青袍,三十多岁,个子很高,手里举着一枚副符。
“御史府主簿黄显。”
他把副符往前一送。
“接偏牢转案。”
车夫按赵彻教的话答。
“牒上写的是送入御史府。”
“改了。”
黄显一挥手。
“御史府西院昨日漏顶,案牍怕潮。”
“就在这染坊后院交接。”
“卸箱。”
跟他来的人已经上手解绳。
赵彻从晾布后头走出来,身边一个卫士都没带。
他走到车头前才停下。
黄显的手僵在半空。
“郎中令。”
他很快低下头。
“下臣不知郎中令在此。”
“接案编号。”
赵彻说。
“什么?”
“御史府接偏牢重犯案牍,有编号。”
赵彻往前一步。
“报。”
黄显喉结滚了一下。
“甲……甲七之三。”
赵彻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午后,本官已遣人问过御史府。”
“今月接案,一律用丙字。”
“甲七之三,是廷尉府三年前的旧号。”
“那一年御史府改过接案册,甲字号全废。”
“你手上这枚副符,也给本官看看。”
黄显把手往回收。
赵彻已经伸手,将副符抽了过来。
铜符两指宽,边上三道齿。
他把符举到染坊门前那盏灯下,灯焰晃了一下,齿口的刀痕全露出来。
“第三齿。”
赵彻把符送到黄显眼前。
“御史府制符,第三齿应当外斜。”
“你这个是反刻,从里往外倒着走。”
“邯郸的匠人,才这么下刀。”
黄显的脸白了。
“拿人!”
话音落地,染坊两边墙头翻下来十几名密卫,靴底砸在青砖上。
领头的是孟平麾下的什长。
黄显退了两步,撞在车辕上,忽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烧!”
一个手下抓起油罐往箱子上砸。
油泼开,浸透麻绳,火折子落下,火苗顺着绳结往上窜。
赵彻没有救火。
他抬脚踹开最上头那个箱子的封泥。
“劈开。”
密卫一刀落下,箱盖裂成两半。
竹牍散出来,掉了一地,一片一片,全是白的。
第二个箱子也被劈开。
三块河卵石滚出来,压进火里,火苗矮下去一截。
黄显盯着那堆白牍。
他往前扑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空的。”
他说。
“空的。”
赵彻这才提起车边水桶,泼在麻绳上。
火灭了,只剩一股焦味贴在鼻子里。
“你忙了一夜,烧的是偏牢里的废竹片。”
赵彻放下水桶。
“真卷在内廷铁匣里。”
“钥匙在蒙上卿手中。”
“你便是把咸阳的车全烧了,也碰不到一卷。”
黄显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巷口这时进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同样穿御史府青袍,走得极急,袍角掀了起来。
他见了赵彻,先施礼。
“御史府主簿田仲。”
“偏牢的问验牒,未时送到府中。”
“府里查了接案册。”
他喘了口气。
“六月初六,御史府没有派人来接偏牢案牍。”
“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黄显,脚步停住。
“这人不是御史府的人。”
“三年前在府里当过书吏,考核不合,除了职。”
西市巡卒也赶到了。
七八个短兵围上去,黄显那伙人手里的刀全被缴下。
有一个想翻染坊墙头,被密卫从腰上一拽,摔进染缸边。
染缸倒了半边,蓝水淌开,把两个人的半身都染成蓝的。
芈苏从夹层里爬出来,先咳了两声。
她走到黄显面前,抓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
拇指内侧发黄,指甲缝里藏着黑灰。
“不是刻牍的手。”
她抬起头。
“这是熏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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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彻蹲下来,与黄显平视。
“换卷子的活,你干过几回?”
黄显不说话。
赵彻从他袖里抽出一叠东西。
三张帛牒,帛色极白,裁边齐整。
第一张抬头写着“廷尉府复审”。
赵彻看完第一行,抬起头。
“田伍是谁?”
黄显的肩膀垮下去。
“廷尉府……主录事。”
“主管录供、抄卷、封卷。”
赵彻把帛牒捏紧,帛面在指间发出一点脆声。
“他做了什么?”
“翻供副卷。”
黄显的声音低下去。
“石衡、冯弼、顾成、卢庸、梁绶五个人的翻供录。”
“朱衡那份还没来得及补。”
“田录事亲手写的。”
“下臣只管把原卷换出来烧掉。”
“换不成呢?”
黄显抬起眼。
“换不成也不打紧。”
“复审牒昨日已经递进廷尉正堂。”
“明晨开审。”
“田录事会说,前头那些供词都是刑讯逼出来的妄供。”
“妄供不能定案。”
秦烈往前一步,手按住刀柄。
赵彻抬手拦住他。
面板亮起来。
【任务:案牍保全。】
【完成度:达成。】
【评定:S。】
【奖励:高级案牍篡改识别权限×1。】
赵彻站起身,把那三张帛牒折好,收进怀里。
“他们不再毁东西了。”
他对秦烈说。
“也不再急着杀人。”
“他们要走廷尉府的规矩。”
“只要五份翻供录成立,关键口供链就会被撕开。”
“到那时,观星台外院这条线,就能被他们说成几桩散案。”
芈苏抱紧器箱。
“那些孩子呢?”
赵彻没有停下脚步。
“孟平在函谷看着。”
“押人,回廷尉府。”
一行人赶到廷尉府,已是初七天将亮。
正堂外那根木柱上挂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刻着“复审”二字,下头是今日的日子。
牌是昨日挂上的,漆还没干透,指头一按就留下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