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推开时,日头已经斜到营墙那头。
门开之前,营里先动过一回。
天没亮,赵彻带两名密卫进了乙栈,把那册北线军功爵簿抱了出来。
真册进了中军帐,压在蒙恬案下的铁匣里,蒙恬亲手落锁。
留在乙栈架子上的,是芈苏抄了半夜的那一册。
纸边、绳结、封条,连墨色泛旧的痕迹都做得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册子每一页的边角,都涂过一层药墨。
“干时看不出来。”芈苏收拾药碗,手指在袖上蹭了蹭,“手上一出汗,翻页就会染上。”
“几天能洗掉?”
“三天。搓破皮也洗不净。”
蒙恬站在帐门口,听完只问了一句。
“他若不碰这册子呢?”
“他会碰。”赵彻把铁匣往里推了推,“四日前,他派人来划名,划的是十九个活人。人已经拿了,这四天他没收到回执。”
“他得亲眼看一遍册子,才知道那条线断在哪儿。”
蒙恬没再说话,抬手让亲兵去传辕门。
车队停在营门外三十步。
三辆,都是官车样式。
车辕包铜,车身上过漆,边角磕出了白痕。
前头两骑下马。
中间那人四十上下,穿着少府工官的深色官服,袖口洗得泛了光。
他不看营墙,也不看门内列着的甲士,只把手里那卷文书举了起来。
“少府工官巡验使石衡。”
“奉少府令,巡上郡北线军器、甲械、军资旧账。”
“三年一巡,今年轮到上郡。”
赵彻走过去,接了文书。
竹卷展开,押署、日期、签发人一行行排下来。
面板亮起。
【文书:少府工官署签发。真件。】
【铜印:少府工官巡验印。真印。无仿铸痕。】
【随从八人。五人有上郡历年入营旧档,三人无。】
赵彻把文书卷起来,没有还给他。
“三车里装什么。”
“待验弩机补件六箱,验器一箱,行装两箱。”
“随从八人,名册呢。”
石衡从袖里抽出一片木牍递上来。
“郎中令要查,尽管查。”
他说得平,声音也不高。
“只是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
“少府巡验,按律不受营中节制。”
“阻巡验者,以军律论。”
营门里安静了一息。
北营的军司马从蒙恬身后挪出半步,脸色绷着。
“将军。”他压着声音,“少府这一巡,是旧例。”
“三年前那一回,是李工官来的,验了七日才走。”
“咱们真要拦,明日文书就会送到咸阳少府。”
另一名军吏也跟着开口。
“郎中令,营里的事再大,也不好同少府顶上。”
“少府管铸、管甲、管军器,往后一副弩弦,都要从他手里过。”
蒙恬的手搭在刀柄上,指头一下下叩着刀鞘。
他没答,只回头看赵彻。
赵彻把名册木牍收进袖中。
“开门。”
“让他们进来。”
军司马肩头松了下来。
石衡也没露出别的神色,抬手让身后八人跟上。
赵彻却在他迈过门槛前,连说三句。
“九个人不许分开。”
“三辆车停在验货坪,谁都不许上车。”
“验哪一栈,看哪一册,都由我陪着。”
石衡收住脚。
“郎中令是不信少府的印。”
“印我信。”赵彻说,“人我不认识。”
“你名册上的八个随从,有三个从没进过上郡营门。”
“旧档里,查不到他们的名字。”
石衡嘴角牵了一下。
“工官署三年换一批学徒,郎中令若要逐个查旧档,怕是查不完。”
“查不完也得查。”
孟平带二十个人,把三辆车围了起来。
车轮下垫了木楔,车辕上的铜环挂了绳。
石衡进营后,先走了一段正路。
他不去军器什,也不问粮秣。
甲械堆在道边,他连一眼都没给。
走到岔口,他拐了方向。
“乙栈在东边。”
“我先验军资旧账。”
“北线军功爵簿副本,取来我看。”
军司马愣了愣。
“巡验使不先验甲?”
石衡看向他。
“阵亡待补牵着抚恤田亩、军资拨付,向来附在旧账内核验。”
“甲械好坏,一支弩拉三下就知道。”
“账不一样,得一页一页翻。”
赵彻站在他侧后,没有出声。
他抬了抬手指。
季原被两名密卫领着过来,手里抱着那册用麻绳捆好的爵簿副本。
老库吏在册十年四个月,脸上一层灰,手指压不住绳结上的颤。
“乙栈的账。”他把册子放在石衡面前的案上。
石衡看了他一眼。
“你是季原。”
“小人是。”
“三年前那回巡验,是你送的账。”
“是……是小人。”
石衡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他把手按在册子上,指头只扣着册脊,摸一件用惯了的旧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开栈。”
乙栈的门被推开。
栈里比外头暗,两排架子,箱子一直摞到梁下。
赵彻让秦烈守住外门,自己进了栈。
芈苏跟在后面,走到门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她侧过身,声音压得只够赵彻一个人听见。
“三辆车里,那六口弩机补件箱有味。”
“什么味。”
“铅锡熔过的气。”
“隔着箱板都压不住,箱缝里还渗着白灰。”
赵彻眼皮没动。
“先别说。”
“让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芈苏应了一声,退到墙边,摸出袖里的小册子。
栈中央摆着一张案。
石衡把爵簿放上去,解开麻绳。
他的手法利落。
麻绳一圈圈落到案下,册子摊开。
第一页是三年前的旧档,他只扫了一眼。
第二页翻过去,第三页翻过去。
越翻越快。
季原站在两步外,双手垂着,指头在袖里搓个不停。
石衡的手停了。
指头压着册脊,往回退了两页。
那一页上,是近三个月新添的文牒。
十九份。
一份一行,行末都空着一栏。
【阵亡待补】。
石衡的手压在那一页上,指节收紧,久久没动。
他抬头扫了一眼栈梁,又垂下目光。
“郎中令。”
“这一页,我要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