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当日,天刚亮,坛外就聚了人。
不是来看礼的。
十处坊里的百姓,手里攥着昨夜折断的木牍,一路走到祭坛外围的木栅前。
有人扯着嗓子喊。
“交粮的事,到底算不算数!”
“昨夜说是假令,今日就没人再来征了?”
“我们要听官府一句话!”
雍城令嬴贲站在栅内,喊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声音还是被压得没影。
赵彻站在坛下第二级台阶上,没有上坛。
秦烈从侧后走过来,压低声音。
“三个人的名字挖出来了。”
“魏南招了。一个卖席的,一个赶车的,一个在乐府外替人磨刀。”
“三人身上都带朱绳木牌。”
“三牌齐举,就是让人群往坛门上冲的号。”
赵彻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们在哪一片。”
“东三列、南五列、北二列。”
“散着。”
“正合他们的意。”
孟平在另一边啐了一口。
“三个方向一齐举牌,人群从三面推。”
赵彻抬手,示意外围军士退后半步。
“刀全收回鞘里。”
“今日谁敢先拔刀,我砍谁。”
“郎中令!”
一个军侯急了。
“这几百人真要冲进来……”
“他们不是来冲坛的。”
赵彻看着栅外那片人头。
“他们是来讨一句话的。”
“你把刀举起来,他们才会真往里冲。”
人群里的声音变了。
有人开始喊别的。
“新王受册,就要征尽雍城!”
“先受册,后征粮,向来都是这个规矩!”
“今日不要粟米,明日就要人!”
这一句喊出去,几百人往前挤了一步,木栅吱呀作响,栅脚的土被踩得往外翻。
赵彻看见东三列的人群里,有只手举起来,手里一块木牌,牌头系着一段红绳。
紧接着,南五列。
北二列。
三块牌,同时举起。
“动手。”
秦烈从东侧扑出去,一头扎进人群。孟平从西侧压过来,带着二十个密卫。
没有人拔刀。
秦烈冲进去七八步,捏住那只举牌的手腕往下一折,木牌落地。
那人还想喊,被他一膝顶在腰上,整个人折成一团。
南五列那个赶车的想往人堆深处钻,孟平从后头揪住他发髻,直接拖了出来。
北二列那个磨刀的最横,摸出短刀就朝旁边百姓比过去。
孟平手下的密卫抢先一步,刀鞘敲断了他的手腕。
三个人被拖到栅前空地上,按着跪下。
赵彻走过去,从磨刀那人怀里摸出一卷竹简,抖开举高。
“各位,我念。”
“坛乱则呼天弃赵政。”
“冠裂即高声,钟三鸣,坛前四面同起。”
“事毕从西门散,不许回庄。”
念完,他把竹简翻过来,让最前排的人看清刻痕。
坛外几百人,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风把苇席吹得哗啦响。
赵彻把竹简递给嬴贲。
“把封验簿再摊一遍。”
“念给他们听。”
嬴贲这回手不抖了。
他抱着簿子站上石墩,一页页翻,一坊坊念。
“东市坊,昨夜丑时,有人持木牍宣征粟三斗。”
“官署底册,无此令。”
“槐里坊,同一时辰,同一道令。”
“底册,无此令。”
十处坊里念完,他把簿子举起来。
“雍城官署半年之内,未发过一道征粮征丁的令!”
甘遂被人从后头扶出来。
老太祝令跪在石墩边,接过十九枚假印中的两枚。
“这一枚,刻的是太祝署印。”
他的声音发颤。
“老臣掌太祝署三十一年,署印一直在老臣手里,从未离身。”
“这个,是假的。”
“三日前,老臣还跪在坛前拦郎中令掘坛。”
他把印放回石台,铜底磕出一声响。
“老臣瞎了眼。”
赵彻这才让人把魏南带上来。魏南被绑着,一头一脸的土。
“认人。”
魏南抬头扫了跪在地上的三个人一眼,又低下头。
“认。”
“大声些。”
“三日前,箱子还在赵地,钥就交给他们了。”
“一人一枚朱绳牌,一卷口号简。”
“事成之后,从西门出城,每人二十金。”
栅外的人炸了。
昨夜坐在细作背上的白胡子里正,从人堆里挤出来,隔着栅栏朝那三人吐了口唾沫。
“二十金!”
“你们拿二十金,让老汉全坊的人去撞坛门!”
“撞死了算谁的!”
几百人跟着骂,坛上的旗子都被压住了声。
正闹着,西边路上传来马蹄声。
一队车驾进了雍城西门,一路到坛下才停。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嬴政穿着黑色礼服,个子不高,站在车辕边先扫了一眼坛外的人群。
赵彻上前。嬴政抬手止住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木栅内侧。
他没有登坛,也没有让人搬台阶。
“雍城的人。”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传得很清楚。
“昨夜那些令,不是寡人的。”
“印是假的,牍是假的,人是赵国的。”
“寡人今日受册。”
“雍城今年的赋,一斗不加。”
“役,一丁不征。”
“修坛的木料工钱,走少府。”
他停了一下。
“谁再拿寡人的名义到你们坊里要粮要人,你们捆了他,送到城门口来。”
栅外先是安静。
随后有人喊了一声。
“大王!”
紧接着,一片人跪倒下去。
赵彻站在少年身后半步,看着伏下去的人头,心里过的却是另一件事。
嬴政这几句话,一句没提赵彻查获伪令。
他把这一笔藏进“印是假的,人是赵国的”里头,恩全落到自己身上。
十三岁。
赵彻没有说话,退后了半步。
面板亮起。
【阶段性危机解除:粉碎“伪令激民、乱坛毁礼”之谋。】
【任务评价:完美。】
【综合评定:S级。】
【奖励发放:高级文书溯源权限。】
【说明:可溯源文书载体产地、制材批次、书写工具。】
大祭在午时如常举行。
玄鸟钟鸣了九下,第三下时,嬴政登坛。
坛心新换的柏木立柱与铁梁托得稳稳当当,没有半点异响。
礼毕之后,赵彻回到坛下营帐。
十三箱木牍还堆在那里,几千片竹牍散着新竹的生味。
他抓起一把摊在案上。
【材质:竹。】
【产地:赵地邯郸城东。】
【制材批次:与邯郸核心据点往来简册同批。】
【判定:同一处工坊,同一年砍伐。】
赵彻一片片往下翻。
翻到第七十几片时,他停了手。
这一片背面刮得极薄,对着光能透出细纹。
芈苏拿来醋和火,慢慢烘。纹路一点点显出字。
七个字。
观星台甲库,三日后移库。
孟平凑过来看了半天。
“观星台在哪?”
“邯郸。”
赵彻把竹片放下。
“城东北,赵王室观天象的地方。”
“甲库是军械库。”秦烈说。
“三日后移库。”
赵彻抬头看向帐外东北方。日头正当中,晒得帐顶发白。
“移到哪去,简上没写。”
“可移库的时候,库是空的。”
他站起来,把剑搭上肩。
“备马。”
“今夜出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