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礼车从西门进来时,日头正毒。
车辙压过青石,吱呀作响,声音拖得很长。
车上十三口箱子,封条崭新,朱字端正。
邯郸赵商,敬贺新王受册之喜。
赵彻站在坛下,没有上前迎。
领队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青布长袍,腰上挂着一枚玉环。
他下车便躬身,礼数挑不出错。
“在下魏南,邯郸商行执事。”
“赵秦两国虽有兵事,商路却未断。此番送礼,只为贺秦王受册之喜。”
赵彻看着他,把剑换到另一边肩上。
“箱子抬到坛下。”
魏南脸上的笑僵住,随即又撑起来。
“郎中令,礼器入库,向来有规矩。祭天坛下堆着商货,于礼不合。”
“今日不讲这个规矩。”
跟着礼车进来的还有七八个雍城本地行商,常年和赵地做买卖。
一个胖商人挤上前,抱拳作揖。
“郎中令,魏执事在雍城走了六年货,年年送贺,从没出过事。”
“十三口箱子全摊在坛下,赵地那边听说了,往后咱们的货还怎么走?”
赵彻没答,只朝秦烈抬了抬下巴。
秦烈带人上去,绳子一挑,十三口箱子一口不少,全抬进坛前空地。
十一个车夫被孟平圈到东侧墙根,按着肩膀蹲下。
芈苏拎着药箱过来,蹲在第一口箱子旁,用小刀刮下一点封泥,搓在指腹间闻了闻。
“泥里掺了东西。”
她抬头看向赵彻。
“不是雍城的土。”
魏南额角见了汗。
“郎中令若疑心箱中有兵器,尽可开箱查验。”
“查完之后,我要一张字据。”
他抖了抖袖子。
“赵商在秦地受此对待,总得有个说法。”
赵彻这才正眼看他。
“字据可以给你。”
“查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
“执事请讲。”
“这十三口箱子,箱板厚几寸?”
魏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彻已经不再看他。
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器物:木封箱十三口。】
【箱板:外层柏木一寸二,内层夹板四分。】
【判定:每箱底部存在暗层。】
【暗层容纳:铜印一至二枚,空白木牍二百至三百片,封泥块若干。】
【第十三箱另有:简册一卷。】
【简册内容:前十处为坊里地名,后三处为观礼位次。】
【说明:前十处对应雍城十处发令点,后三处对应祭坛观礼区。】
赵彻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动手。
“开第一口。”
孟平上前,撬开箱盖。
里头是六匹赵地素绢,一柄错金铜壶,两只玉卮。
规规矩矩的贺礼,摆得整整齐齐。
围观的行商松了口气。
那个胖商人还嘟囔一句:“这不就对了。”
魏南的腰又直了些。
“郎中令看清了?”
赵彻抽出斩马剑,一把把绢帛扫到地上。
剑锋顺着箱内侧壁压下去,砍在箱底与箱壁的接角上。
一下。
木头闷响。
第二下,箱底翘起半寸。
第三下,整块底板掀开,露出四分厚的夹层。
夹层里躺着两枚铜印。
赵彻用剑尖挑起一枚,举到半空。
印面朝下,他没有细看,直接扔到石台上。
“太祝令。”
甘遂被人从后头带出来,脸白得厉害。
他捧起铜印,翻过来看清印文,手一抖,铜印又掉回石台。
“这……这是雍城令印。”
“再看第二枚。”
甘遂捧起第二枚,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几下。
“太祝署印。”
赵彻走过去,从夹层里抓出一把木牍。
空白的,一片字也没有,边角削得很齐。
手一松,木牍哗啦落在石台上,散了一地。
“开其余十二口。”
孟平和密卫一起动手。撬板声、木头断裂声,一口接着一口。
铜印一枚枚摆上石台,共十九枚。
空白木牍堆起来,快有半人高。
封泥块装了整整两个陶盆。
行商们全没了声音。
那个胖商人往后退一步,踩住鞋绳,险些跌倒。
魏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彻走到他面前。
“你袖子里的东西,自己拿出来。”
“郎中令这是何意……”
秦烈从后头扣住魏南手腕,反手一抖。
十三枚铜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开。
每枚钥柄上都刻着数,从一到十三。
赵彻捡起刻着“十三”的那枚,走到最后一口箱子前。
夹层里除了印和木牍,还有一卷简。
他展开竹简。
前十行刻着雍城十处坊里的名字。
东市坊、南廛坊、槐里坊、下涂坊……
后三行却不是坊名。
东三列、南五列、北二列。
前十处后面都刻着丑时。
后三处后面,刻的是大祭当日。
每一处后面还写着取件人的代称。木、火、丙、庚。
赵彻看了很久,抬起头。
“魏南。”
“这册子上写的十三处,是什么?”
魏南的脸终于撑不住了。
他往后退半步,被秦烈的刀鞘顶住后腰。
“加……大祭要用的采买点。”
“采买什么。”
“粟米。”
赵彻笑了一声。
“十九枚官印,采买粟米。”
“三千空白木牍,采买粟米。”
他把竹简卷起来,敲在魏南肩上。
“前十处替你们传伪令。”
“后三处混进坛前,等着煽动观礼百姓。”
“你们不再打算毁坛了。”
“坛塌,死的或许只是几个人。”
“雍城十处坊里一同闹起来,新王受册之礼就办不下去。”
魏南的喉结滚了一下。
赵彻压低声音,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得见。
“伪造雍城令印,伪造太祝署印,再拿空白木牍写伪令。”
“今夜有人持这些印,进十处坊里传令。”
“令上写什么?”
魏南不说话。
秦烈的刀出鞘半寸。
“写什么。”
“每户交粟三斗。”魏南的声音发抖,“每户出壮丁一人,去坛上做工。违令者,伍什连坐。”
坛下没人出声。
那些行商里有不少是雍城本地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祭坛断柱的事三日前才闹出来,城里人心还没定,这会儿又冒出征粮征丁的伪令,谁能不怕。
赵彻转身看向秦烈。
“简上十处发令点,你带人分头去。”
“今夜之前,不许让伪令传遍坊里。”
“落下一张,我们就得跟几千个拿着锄头的雍城人讲道理。”
秦烈接过竹简抄本,转身就走。
孟平把魏南反手绑了。
赵彻站在满地散乱的木牍间,把竹简原件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那册交接簿。
十处坊里,一律丑时。
后三处,是明日坛前的观礼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