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戍在地牢里坐了一天一夜,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要水。
第二句是问他夫人。
第三句是让赵彻杀了他。
赵彻问什么,他都不接。
问蛇首的联络方式,他闭眼。
问信从哪个门进城,他笑。
到第二天夜里,赵彻把秦烈和孟平都遣出了牢门外。
石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地面上,听得见声音。
赵彻坐在冯戍对面的木凳上,调出了系统。
【可用权限:深度信息读取。】
【说明:读取目标近期记忆片段。】
【警告:该操作将对宿主造成巨大精神负荷,可能导致识海受损。】
【是否执行?】
赵彻盯着那行字,后背渗出了汗,牢里的冷气往脖子里灌。
“执行。”
一股力从眉心往里钻。
赵彻手抓住凳沿,指节发白。
眼前的石墙退了,涌进来的是碎的东西,片片叠叠。
一间没有窗的屋子,案上摆着一封蜡封的信。
一条夜里的巷子,墙头上落着鸽子。
有人在数金饼,一枚一枚往木箱里码,铜壁碰金边,闷响。
然后是一个背影。
背影很高,穿深色绢衣,背着手,站在一排鸽笼前。
冯戍跪在他身后三步。
背影没有回头,声音从记忆里漫出来,又慢又稳。
“城西的火油先埋着。”
“郎中令府那个人,不能留到冬天。”
赵彻胸口猛地一收。
那个身形他认得。
朝堂上百官之首,穿绢的走路姿势,那双背在身后的手。
吕不韦。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成形的瞬间,一行红字压了上来。
【警告:检测到记忆伪造痕迹。】
【目标记忆曾被高级精神秘术修改。】
【关键片段真实度:不足三成。】
【伪造手法:面貌与声音后期植入。】
赵彻从凳上弹起来,撞在石壁上,耳朵里全是轰鸣,鼻腔里一股腥,伸手一抹,手背上是血。
油灯晃了很久才停。
冯戍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期待。
赵彻把手背在裤腿上擦干净,坐回去,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你自己见的是谁。”
冯戍脸上那点期待碎了。
赵彻起身出牢门,走到院子里才停下来。
夜风灌进来,脑袋里那阵响才退了一些。
他把这半个月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香料铺的管事牙缝里没有毒丸。
中尉府的暗格藏在一幅裱得崭新的画后面。
账簿记得比少府的册子还整齐。
三样东西,都太好找了。
赵彻站在院子当中,脚步停住。
蛇首不是被他挖出来的。
蛇首是把冯戍这条大鱼,一层一层塞到他手上,再在冯戍脑子里种一个背影。
只等他带着那份名单和那段记忆冲进相邦府。
他真去了,咸阳今夜就不用外人来烧。
嬴异人这个王位,一半是吕不韦捧起来的。
朝堂上一半的官吏,是吕不韦提的。
郎中令带兵砸相邦府的门,秦国自己就从中间裂开。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动。
十二个红点,他清了十一个。
相邦府那一个,是唯一一个他连墨都没点的。
而那一个,是最亮的。
亮到不合理。
赵彻在院子里站到三更。
然后他没带一个人,一个人出了门。
相邦府的墙很高,翻进去的时候,等着他的不是家兵。
是一盏灯。
廊下每隔十步点着一盏,一路往后院引。
侧门是半开的。
没有一个人拦他。
赵彻手按在剑上,一路走到后院。
后院里是七排鸽笼。
笼里的鸽子被灯光扰了,咕咕乱叫,腿上一片黑铁环,碰着笼壁叮当响。
吕不韦背着手站在笼前。
他穿一身深色绢衣,身板很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赵彻从阴影里走出来。
吕不韦这才转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眉毛都没抬。
“你比我预想中,来得晚一些。”
赵彻站在原地没动。
“相邦养了几年的鸽子?”
“两年零三个月。”吕不韦说。“第一只是我从楚商行手里买的,连人带笼。那人以为我要送信。”
他伸手在笼上敲了两下。
“我要的是他们的信。他们七日一封,我七日看一封,看了两年。”
赵彻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相邦为什么不上奏?”
“上奏给谁?”吕不韦回头看他。“廷尉正卿是他们的人,宗正是他们的人,中尉是他们的人。我这份东西递上去,三天之内,王上榻前的药就要换方子。”
“郎中令,我不是要瞒王上。我是等一个能拿着这份东西活到第二天的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伸手递过来。
“你找的蛇首,不在我这里。你要找的东西,或许在。”
赵彻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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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香料铺那份烧剩的多得多,一列一列排下去,后面注着职、注着籍、注着何时入的线。
赵彻从头看到尾,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那一行是中尉冯戍。
后面注着四个字。
“弃子,可断。”
“他们把冯戍送给你,是要你去砸我的门。”吕不韦说。“你要真砸了,今夜之后,朝堂上就得分两半。分了两半,谁都不必再动手,咸阳自己就烂了。”
赵彻把帛书卷起来。
“相邦给我这个,总不是白给。”
吕不韦笑了一下。
“老夫要我拥立之功不被人抹掉。老夫也不希望你死。至于以后你会不会长得太快,那是以后的事。今夜我们要杀的是同一个人。”
赵彻没接这句话,问了另一件事。
“幽鬼上头是谁?”
吕不韦转过身,看着满笼的鸽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幽鬼是棋子。杀人的,养蛊的,收买的,都是它做的脏活。真正的对手叫逆鳞。老夫追了他们八年,从洛阳追到咸阳。蛇首,是逆鳞放在咸阳的最高一个头目。”
赵彻手指扣紧了那卷帛书。
“他下一步做什么?”
吕不韦回过头。
“三日前,他们从三川郡调走了两个粮吏。调令是伪的,盖的是我相邦府的印。”
“郎中令,咸阳城里的水井、武库、太庙,都是小事。大秦的命,在敖仓。”
“敖仓一烧,关中今冬要死多少人,你比我会算。”
赵彻抬起头。
后院的灯被风压矮了一截,笼里那些鸽子忽然一齐叫起来,拍打着笼壁,声音在夜里乱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