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将领倒在积水里,胸口钉着弩箭,双眼还睁着。
手里的火把滚进水洼,火焰挣了两下,灭了。
殿门前站着两排禁卫。
他们披着黑甲,端着强弩,弩机上还冒着热气。
华阳夫人从殿内走出。
她穿着素白丧服,发间未戴珠钗,脸上带着病容。
可她立在禁卫之间,殿前无人敢出声。
嬴异人上前。
“母亲。”
华阳夫人没有应。
她先看赵彻,再看后殿那些缩在角落的宫女,最后才把目光放到嬴异人身上。
“君上刚死,外头便有人带兵杀进宫。”
“异人,你回来得倒快。”
嬴异人面色微沉。
“儿臣听闻父君薨逝,怎敢不来。”
“你敢来,至少还没糊涂。”
华阳夫人抬手。
禁卫立刻逼近,将赵彻等人围住。
杜仓按住刀柄,密卫也抬起弩机。
后殿内,呼吸声都乱了。
赵彻没有动。
华阳夫人没有落到公子傒手里,还提前埋下禁卫。
她等的就是嬴异人。
华阳夫人走下台阶。
“安国君死得蹊跷,宫门又被叛军占了。公子傒在外头喊着清君侧。”
“你说,我该信谁?”
嬴异人握紧短剑,声音发涩。
“母亲信我,儿臣绝不会害父君。”
“信你?”
华阳夫人盯着他。
“你在邯郸有赵姬,有个孩子,还有赵彻替你杀人开路。吕不韦一死,公子傒也被逼得无路可退。”
“异人,你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我若什么都不要,等你坐上那个位置,还会认我这个母亲?”
嬴异人没有回答。
华阳夫人这些年扶持他,并非出于疼爱。
她没有亲生儿子。
嬴异人是她选中的嗣子,也是她留在秦国权势里的根基。
赵姬回到咸阳,嬴政出生后,华阳夫人便起了防备。
她怕嬴异人有了亲子,不再需要她。
如今安国君死了。
华阳夫人抬手。
一名老嬷嬷端来铜盘,盘中放着帛书和小刀。
“立血书。”
华阳夫人看着嬴异人。
“第一,登位后尊我为太后,内宫仍归我统辖。”
“第二,嬴政交由华阳宫抚养,赵姬不得插手。”
“第三,赵彻手里的密卫、北门巡查和缉查之权,全部交回宫中。”
杜仓听到最后,脸沉了下来。
随行密卫也往前迈了一步。
“夫人,此时夺赵门卒长的权,谁来守宫门?”
华阳夫人转头看他。
“这里有你开口的份?”
那密卫闭了嘴,却没退。
嬴异人盯着铜盘里的帛书,脸色发白。
交出嬴政,等于把儿子送到华阳夫人手里。
交出赵彻,等于断掉自己手里最能用的人。
不答应,华阳夫人身边的禁卫便不会出手。
宫里的局势,只会越发难收。
华阳夫人见他迟迟不动,声音沉了下去。
“公子傒也在外面。”
“他刚派人来过。只要我认他做嗣子,他愿把内宫大权都交给我。”
“他比你会说话。”
嬴异人抬起头。
“母亲真要扶他?”
“我要扶能让我安稳活下去的人。”
华阳夫人答得干脆。
赵彻这才开口。
“夫人,公子傒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华阳夫人转过头。
“赵彻,你杀了吕不韦,又杀了公子傒不少人。如今倒替异人说起话了?”
“我不替谁说话。”
赵彻从怀里取出染血帛布,又拿出少府丞死前留下的残信。
“我只让夫人看看,公子傒进宫后,您会落个什么下场。”
华阳夫人面色沉下去。
赵彻把帛布铺到石阶上。
上面有少府丞的字迹,也有吕氏商行的暗记。
“少府丞负责往华阳宫送毒香,冯执替吕不韦传话,公子傒的门客季原负责接应。”
“这些事,夫人都清楚。”
华阳夫人没有否认。
“那又如何?”
“吕不韦死了,少府丞死了,冯执也死了。能开口的人,都没了。”
“夫人自然能说没有证据。”
赵彻看着她。
“公子傒不需要证据。”
“他带兵进殿,抓几个宫女,再找两个旧门客作证,就能说夫人为扶持异人,毒杀先王。”
华阳夫人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赵彻接着道:“安国君一死,公子傒若登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您。”
“您扶的是异人,手里还攥着内宫。”
“赵姬和政儿活着,他的位置便坐不稳。”
华阳夫人的手指蜷进掌心。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
她原以为公子傒被圈禁,吕不韦又死了,今夜不过是争权。
赵彻把话挑明,她才看清。
公子傒已经没有退路。
他若赢,所有和异人有关的人都得死。
也包括她。
殿外传来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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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公子傒的人已经攻到华阳宫外!”
华阳夫人看向嬴异人。
嬴异人没有跪,也没有碰那卷血书。
他望着华阳夫人,嗓音发哑。
“母亲,政儿是我的儿子。”
“儿臣可以尊您为太后,也可把内宫交给您。”
“政儿不能交。”
华阳夫人看了他许久。
赵彻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华阳夫人此刻翻脸,华阳宫就会再起刀兵。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撞宫门。
一下接着一下。
门闩已经裂开。
华阳夫人闭上眼,抬手将血书扫落在地。
“把凤印拿来。”
老嬷嬷愣住。
“夫人?”
“拿来。”
老嬷嬷不敢多问,快步回殿。
片刻后,她捧出一方赤金凤印。
华阳夫人接过凤印,递到赵彻面前。
“赵彻,内宫禁卫暂归你调度。”
“公子傒的人,一个都别放进来。”
赵彻接过凤印。
“夫人放心。”
华阳夫人又看向嬴异人。
“我不要嬴政。”
“你记住,今夜我替你守住华阳宫。你登位后若敢翻脸,我也能让你坐不稳。”
嬴异人郑重行礼。
“儿臣记住了。”
赵彻立刻转身。
“杜仓,持凤印接管后殿禁卫。”
“密卫去西廊,把木案、屏风、门板都搬出来。”
“堵窄宫门后的路。”
“弩手上屋顶,盯住宫墙和侧门。”
众人刚动起来,华阳宫正门外便传来巨响。
宫门震了一下。
第二下紧跟着撞来。
门闩断开。
叛军在外齐声高喊。
“诛杀异人!”
“清君侧!”
赵彻提剑,走到宫门前。
门外,公子傒披着重甲,骑在战马上。
长戈拖过石板,划出刺耳声响。
他抬头望着华阳宫,眼里布满血丝。
“赵彻!”
“你杀了我的门客,废了我的爵位,还把我圈禁起来。”
“今夜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替异人挡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