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血腥气浓得呛人。
油灯烧得发黄,火苗不时缩一下。
阿满倒在墙边,双手仍维持着抓挠的姿势。
指甲缝里塞满泥灰。
他脸上泛着紫,嘴角涌出的血早已凝住。
杜仓站在阶梯上。
他进来时,还以为阿满想逃。
此刻看清尸体,脚步便停住了。
“人方才还在喘气。”
赵彻没接话。
他蹲到尸体旁,先掀开阿满的眼皮。
瞳孔已经散了。
他又捏开阿满下巴。
舌根发黑,牙缝里卡着碎药渣。
赵彻用短刀挑下一点。
指尖碰到药渣,系统光幕立刻弹出。
【检测到慢性潜伏毒素。】
【毒源与嬴政体内蚀骨胎毒高度同源。】
【触发方式:情绪剧烈波动,或接触特定药引。】
赵彻的手停在半空。
一旦落进外人手里,有泄密的可能,毒便会发作。
杜仓骂道:“这老东西,连自家管家都不放过?”
“他不信任何人。”
赵彻擦净短刀。
“阿满活着替他办事,死了替他封口。”
尸体右手下压着一片血痕,显然死前想遮住什么。
赵彻拨开那只手。
地上露出一个猩红图案。
蛇首张口,蛇口中钉着三根细针。
杜仓皱起眉。
“吕氏的蛇头印?”
“不是。”
赵彻盯着图案,拇指敲着刀鞘。
一下,又一下。
这是他思索时才会有的动作。
系统里的药理提示不断翻动,前世接触过的毒理也被勾了出来。
蛇头只是遮掩。
三根针,才是关键。
“楚地巫医。”
赵彻开口。
“蛇口三针,是他们的禁印。”
传闻楚国南境的深山里,藏着一群巫医。
他们替贵族配毒,也替贵族续命。
认药,不认人。
谁出的价高,谁便能使唤他们。
吕不韦手里的蚀骨胎毒,多半出自这群人。
阿满临死前留下图腾,未必是良心发现。
他也许只是想借赵彻的手,给吕不韦添一桩麻烦。
不管出于什么心思,这条线都不能断。
“封住尸体。”赵彻起身。
“地上的血,谁都不准碰。”
“把看守全换一遍。”
“今晚进过地窖的人,全记下来。”
守卫立刻低头。
“诺。”
杜仓盯着地上的血图腾。
“接下来怎么办?”
赵彻扯下帛布,盖住地面。
“明晚去城南。”
“找楚巫?”
“政儿的毒只能压五年。”
赵彻压低声音。
“我要根治。”
杜仓没再说话。
五年听着不短。
放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不过是睁几次眼,学几句话的工夫。
赵彻不能等,也不能继续让吕不韦牵着走。
可眼下还有一桩麻烦。
安国君刚赏下宅子,又送来四名美姬。
赵彻若马上动用密卫,城南还没查完,宫里先会收到风声。
他得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正忙着享受这场富贵。
次日午后。
赵彻搬进城东新宅。
宅院前后六进,门前装着新漆铜环。
池塘里养了锦鲤,连廊柱上的朱漆都还没干。
一进正厅,四名美姬便齐齐行礼。
衣裙鲜亮,眉眼低垂。
“见过郎君。”
赵彻扫过四人,没赶人,也没多问。
“今晚摆宴。”
杜仓愣住了。
“这时候?”
“赏了宅子和人。”
赵彻坐到主位。
“不摆宴才招人疑。”
“北门的弟兄要请,城守军里认识的校尉要请,商行掌柜也请几个。”
杜仓咂了咂嘴。
“礼收不收?”
“都收。”
赵彻抬手敲了敲案面。
“谁送了什么,记清楚。”
“往后都是账。”
傍晚。
赵宅灯火通明,客人不断进门。
偏厅里的礼盒堆成一排。
玉璧、皮裘、铜器,还有几车粟酒。
赵彻坐在上首。
有人来敬酒,他便接。
有人夸他年轻得势,他也笑着听。
有人问吕不韦逃往何处。
赵彻只答两个字。
“跑了。”
随后举杯。
四名美姬轮番斟酒。
其中一人叫绮罗,走到近前,声音压得很轻。
“郎君得了这般宅子,为何还带着心事?”
赵彻抬眼。
“我该高兴?”
绮罗笑了笑。
“换作旁人,怕是夜里都睡不着。”
“那是旁人。”
赵彻仰头饮尽杯中酒。
“我睡得着。”
“只怕有人睡不着。”
绮罗手指一紧,酒壶里的酒险些洒出来。
她很快稳住神色。
“郎君说笑了。”
赵彻没再看她。
四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是安国君的人。
也可能四个都是。
他就是要她们亲眼看见,赵彻得势之后收礼、饮酒,沉进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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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酒过三巡。
赵彻起身时,故意晃了一下,手掌按住案角。
杜仓赶紧上前。
“门卒长,不能再喝了。”
“没醉。”
赵彻摆摆手。
“再来。”
绮罗顺势扶住他。
“郎君回房歇着吧,外头有奴家们招待。”
赵彻看了她片刻,笑了一声。
“好。”
“扶我回去。”
满堂宾客互看几眼。
有人低头喝酒。
有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一个门客出身的年轻人,突然有了宅子、权柄和美人,把持不住也算常事。
赵彻被扶进后院。
房门关上。
他眼里的醉意转眼散去。
魏九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拿着一张人皮面具。
“门卒长,真让我顶替?”
“你和我身形差不多。”
赵彻接过夜行衣。
“戴上后别说话。”
“背对着门,装睡。”
魏九挠了挠头。
“她要碰我呢?”
赵彻看了他一眼。
魏九立刻闭嘴。
“俺也去。”
赵彻换上黑衣,取走血帛,又从腰间摸出一包药粉。
那是从阿满牙缝里取出的药渣。
他得拿去试试,看南薰铺的人认不认得。
后窗外有条暗道,是原主人藏私财用的。
出口在两条街外的废井。
赵彻翻窗而出,身影没入巷中。
没过多久。
房门被轻轻推开。
绮罗端着醒酒汤进来。
榻上的“赵彻”背对着她,呼吸沉重。
她放下汤碗,目光扫过屋内。
桌上酒壶还在,靴子也摆在榻边。
没有异样。
绮罗停了片刻,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废井旁。
赵彻掀开井盖。
城南压着低云。
卖酒的小巷还飘着酸气。
药铺早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他顺着血图腾留下的线索前行。
穿过两条窄巷,最后停在一间香料铺前。
门匾已经旧了,上面只有两个字。
南薰。
门板半掩。
铺内没有灯,也闻不见香气。
卖香料的铺子,不该半点味道都没有。
赵彻摸向腰间短剑,指节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他绕到后院,推开木门。
门轴刚响。
一把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匕,已经贴上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