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焰晃了两下。
赵彻坐在案前,没有立刻去碰那卷竹简。
竹简没有封泥。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吕不韦要动的人,不止公子傒。”
字迹仓促,收笔处洇开几团墨迹,写信的人落笔时显然手不稳。
赵彻拿起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竹片边缘被人磨过,连编绳也换了新的。
送信的人不想留下能辨认身份的痕迹。
杜仓抱着一坛温酒进门。
“门卒长,夜里凉。赵姬夫人让人送来的,说你这几日连轴转,别抓人抓着抓着,先把自己累倒了。”
赵彻没接酒。
“你闻闻这竹简。”
杜仓愣了一下。
“竹简还能闻出花来?”
“少废话。”
杜仓凑过去,吸了两下鼻子。
“有墨味,有竹子味,还有点香。”
“什么香?”
“俺也去过的地方,最香的就是炊饼铺。这玩意儿我哪认得出来。”
孟平刚好进门,听见这话,接了一句。
“那不是香,是你饿了。”
杜仓瞪了他一眼。
“你不饿?今天在宫里守了半夜,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赵彻没理两人的贫嘴。
他把竹简凑到烛火前。
火光穿过竹片缝隙,编绳压住的地方露出一点黑色油脂。
赵彻用匕首尖挑下一点。
眼前浮出系统面板。
【检测到龙涎香残留。】
【纯度较高,多用于王宫内殿熏香。】
【残留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
赵彻的手停在半空。
龙涎香。
这东西贵得离谱。
寻常官员府上,有半匣便算阔气。
宫里也不是谁都能用。
异人府用的是沉香。
赵姬生产后怕烟气冲着孩子,后院连沉香都撤了。
这卷竹简上的香气,只能来自宫里。
“杜仓。”
“在。”
“把今日进出异人府的人,全给我列出来。”
杜仓放下酒坛。
“都这个时辰了,还查?”
赵彻盯着竹简。
“送信的人能把东西放进我书房,说明她已经摸清府里的布置。”
“人不找出来,今夜谁都别想睡。”
孟平立刻转身。
“我去门房。”
赵彻补了一句。
“别惊动太多人。”
“动静大了,鱼就钻回水底。”
没过多久,孟平带着门房出入册回来。
册子不厚。
今日异人府没有宴客,也没有官员登门。
赵彻坐在案前,逐条往下看。
辰时,肉铺送肉两扇。
巳时,廷尉府小吏送来公子傒案的补录竹牍。
午时,华阳宫送来布帛、鹿肉和安胎药材。
申时,北门校场送来换防名册。
戌时,樊越派人送来边军回报。
赵彻的手指停在午时那一行。
“华阳宫来的是谁?”
杜仓凑过来。
“叫采薇。二十来岁,脸圆圆的,说话细声细气。”
孟平说道:“她带着华阳夫人的手令。东西送进赵姬夫人院里后,在府里待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她做了什么?”
“先去了后院。”
“后来呢?”
孟平想了想。
“她说走得急,肚子不舒服,借了趟茅房。”
杜仓一拍大腿。
“俺也去想起来了。她回来时,从书房外头绕过去了。”
赵彻的脸沉了下来。
书房外的院子平日没人走。
宫女若从正门离府,根本不用经过那里。
她绕这一圈,就是为了留下竹简。
“她离府时带了什么?”
孟平答道:“还是那个木盒,里面应当装着赵姬夫人回赠华阳夫人的谢礼。”
“守门的人查了?”
“查了。两匹布,一盒干果。”
赵彻扯了扯嘴角。
“她来送赏赐,顺手留了一句警告。”
“这不像吕不韦的手笔。”
杜仓没听明白。
“不是吕不韦的人,还能是谁?”
“吕不韦的人,只会想办法让我闭嘴。”
赵彻把竹简放回案上。
“她肯提醒我们,说明她也怕吕不韦。”
孟平问:“那她为什么不当面说?”
“因为宫里有人盯着她。”
赵彻起身披上外袍。
“采薇没有回宫。”
杜仓赶紧跟上。
“你怎么知道?”
“她若是华阳夫人的心腹,发现吕不韦要害夫人,该直接去见华阳夫人。”
“她没有这么做。”
“她把竹简丢进异人府,又急着离开。”
赵彻扣紧腰间短剑。
“她传完消息,就得逃。”
孟平脸色变了。
“她是宫里的暗线?”
“可能是。”
赵彻看向两人。
“城内客栈、暗巷、车马行,全给我查一遍。重点盯住西门和南门。”
“她若要逃,不会从宫门走。”
“她会先换衣服,找地方藏一晚,等天亮混进出城的人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仓立刻叫来几名北门戍卒。
赵彻则带着孟平,沿着采薇离府的路线追查。
夜已经深了。
咸阳街上没多少人。
巡夜兵卒偶尔经过,脚步拖过石板路,声响传得很远。
赵彻走到一处巷口,忽然停下。
巷口墙边有个卖豆汤的小摊。
摊子已经收了。
地上却留着一小片新鲜泥印。
是宫鞋留下的。
宫鞋鞋底平整,落印浅。
普通妇人穿的麻鞋,鞋底大多带着细纹。
赵彻蹲下看了两眼。
孟平也跟着蹲下。
“她换鞋了?”
“换过。”
赵彻顺着泥印往巷子里走。
巷子尽头有间废弃染坊。
门板虚掩。
里面传出压低的喘息声。
孟平拔刀,贴着墙根靠过去。
赵彻抬手拦住他。
染坊里的人听见动静,往后退了一步。
木板轻轻响了一下。
“采薇。”
赵彻开口。
“出来吧。”
里面没有回应。
赵彻继续说道:“你留竹简,是想让我们救华阳夫人。”
“既然如此,就别把命丢在这里。”
门后沉默许久。
随后,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脸上抹着灰,头发散乱。
赵彻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正是白日来府送赏赐的采薇。
采薇看着赵彻,脸上带着倦色。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走得太急。”
赵彻看着她。
“宫女换装,总会漏下东西。”
采薇低头看了一眼鞋。
她没料到,鞋底留下的泥印会暴露行踪。
“竹简是你送的?”
采薇点头。
“吕不韦要杀华阳夫人。”
“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少府送了一批新香进宫。”
“有人要我换掉华阳夫人寝殿里的旧香。”
“我不肯,他们就抓了我弟弟。”
赵彻问:“谁抓的?”
采薇嘴唇动了动。
她刚要开口,忽然抬手捂住胸口。
赵彻的目光落到她衣领上。
那里缝着一粒不起眼的黑扣。
“孟平,按住她!”
孟平扑了过去。
采薇却快了一步。
她低头咬向衣领。
赵彻冲上前,捏住她的下颌。
还是晚了半步。
采薇嘴角渗出黑血,身子往下滑去。
赵彻伸手托住她,厉声问道:“华阳宫里,到底是谁下的手?”
采薇瞳孔开始涣散。
她用尽力气攥住赵彻的袖口。
“香……”
“少府……”
“别让夫人……”
话没说完,她的手垂了下去。
孟平的脸色不好看。
“又是毒囊。”
赵彻沉默片刻,伸手摸向采薇衣袖。
袖中藏着一块铜牌。
牌上刻着少府纹记。
但这不是宫女的牌。
这是少府采买官员进出宫门的通行令。
“少府丞。”
赵彻缓缓开口。
孟平问道:“这是吕不韦的人?”
“少府丞未必是主使。”
赵彻擦干铜牌,收入怀中。
“少府送进宫里的东西,肯定被人动过手脚。”
“采薇知道得不多。”
“她看见有人换香,才拼命递出这条消息。”
杜仓带人赶来时,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也沉了。
“人没救下?”
赵彻摇头。
“她不是来求救的。”
“她是来报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