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没有回异人府,在北门城楼上守了半宿。
风从垛口灌进来,把衣甲吹得冰凉。
没等到天亮,廷尉府那边来了人。
一个跑腿的小吏气喘吁爬上城楼,弯着腰说吏员大人请赵大人立刻过去一趟,有急事。
赵彻跟着去了廷尉府。
后院廊下,那名中年吏员站在避人的墙角等他,脸上的肉往下垮着,嘴唇发干。
他一把攥住赵彻的袖口,声音压到喉咙底。
“那管事骨头不硬,刑具才上了两轮就全招了。”
“出货的单子上,白纸黑字盖着吕氏商行的印章。”
“牵扯到吕不韦,太大了。”
“我怕夜长梦多,有人来大牢里灭口。”
“所以你把人转移了?”赵彻问。
吏员点头,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我把管事从丙字号牢房偷挪到了内院柴房里。”
“原来的牢房空着,铁链和铺地的草都没动,布置成人还在里头睡觉的样子。”
赵彻多看了他两眼。
“做得对。”
“今夜多派两个你信得过的人盯着内院柴房,别声张。”
“丙字号那边原样不动,外松内紧,看有没有人敢摸进来。”
吏员搓了搓手指。
“赵大人,这事按理我得禀报廷尉正卿……”
赵彻从袖中摸出那块玄铁令牌,翻了个面,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晃了一下。
夔龙纹。
“监”字。
吏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立刻闭紧了,连着点了三下头。
赵彻收回令牌,拍了拍他肩头。
“事成之后,破获大案的功劳记你头上。”
安排妥当,赵彻没走。
他让杜仓守在内院柴房门口的暗处,自己在后院廊下找了根粗柱子靠着,缩进阴影里,等。
丑时三刻。
院里连狗都不叫了。
后院值守的差役贴着墙根摸过来,嘴几乎贴上赵彻的耳朵。
“赵大人,丙字号牢房那边来了两个人。”
“穿着咱们狱卒的衣裳,拿配好的钥匙开了门。”
“进去发现床铺是空的,正准备往外跑。”
赵彻脊背离开柱子,整个人绷直了。
“堵住门,抓活的。”
“别让他们咬舌头。”
四个提前埋伏的差役从走廊两头围上去,钢刀出鞘。
那两个假狱卒刚探出头,退路已经封死。
一个转身要翻墙,脚刚搭上墙面就被人拽住脚踝摔下来。
差役们扑上去,拳头砸脸,膝盖压背,把两人死摁在地砖上。
假狱卒的匕首还没拔出来,手腕就被踩住了。
差役经验老到,撬开两人的嘴,从牙槽里抠出两粒黑色毒囊。
赵彻走过去,看着两人被拖进审讯的暗房。
杜仓在旁边搓着手,压低嗓门问:“头儿,您怎么知道一定有人来灭口?”
“管事嘴里的东西太值钱了。”
赵彻盯着暗房里晃动的火光。
“吕不韦想让他闭嘴,公子傒也想。”
“吕不韦今夜自顾不暇,商行被查封,他腾不出手管大牢。”
“能这么快组织人手摸进廷尉府的,只有公子傒。”
“他跟那批军械也有关系?”
“未必直接沾手。”
“但管事为了减罪,供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止军械,必定牵着吕不韦在咸阳的人脉网。”
“公子傒暗中跟吕不韦有来往,管事把话说完,他也得被拖下水。”
“所以急着堵嘴。”
暗房里没折腾多久。
两个亡命徒虽然硬,廷尉府的手段更硬。
不到半个时辰就崩了,接头人的长相、交接地点、拿钱的方式,全吐了出来。
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指向公子傒府上一名核心门客。
天亮前,赵彻拿着带血点的供词竹简,和廷尉府吏员一道,踩着露水进了咸阳宫。
安国君被从榻上叫起来。
他披了件玄色外衣坐在偏殿里,眼皮肿着,下巴绷紧。
赵彻将两件事一并上报。
吕不韦商行走私军械,人赃并获;公子傒派人潜入廷尉大牢灭口,当场擒获。
安国君听完,没有说话。
偏殿里只剩青铜漏壶滴水的声响。
他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很久。
“军械运往何处?”
“管事供称发往河西方向,具体交付给谁,他级别不够,不清楚。”
“公子傒为何要灭口?”
安国君的嗓音沙哑,一夜没睡的那种沙。
“管事供词里提到吕不韦在咸阳布下的几条暗线,其中有两条,和公子傒府上有密切往来。”
安国君的目光沉下去。
半个时辰后,公子傒被禁卫带进偏殿。
匆忙套了件外袍,头发散着,脚上的鞋还穿反了一只。
他跨进门槛,目光扫到赵彻,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眼白里全是血丝。
安国君没有让他平身。
“你府上的门客,今夜带人潜入廷尉府大牢,意图毒杀在押要犯。”
“人已被抓,供词在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卷竹简重掷在公子傒膝前,竹片磕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未干的血点,脸上的血全退了。
“父亲,这是诬陷!”
“儿臣绝对没有……”
“闭嘴。”
安国君的声音不大,但公子傒的嘴立刻合上了。
“门客的长相、住处、接头方式,供词上写得一清二楚。”
“你要狡辩,我现在就把那门客提来,当面跟你对质。”
公子傒的膝盖撑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滴到地砖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安国君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你跟吕不韦暗中勾连,我不是不知道。”
“也不是没给过你收手的机会。”
“但你今夜做的事,是派人去廷尉府里杀人灭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在踩秦国的律法,踩我的底线。”
公子傒趴在地上抖,嘴里出不来声。
“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掂不清楚,还想争什么?”
安国君的声音压下去了。
“从今日起,你府上门客全部遣散,护卫削一半。”
“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出府门。”
“再有下次,这个公子你还当不当,我说了算。”
公子傒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哑得破了音:“儿臣……遵命。”
安国君一挥手。
两名禁卫架着公子傒的胳膊往外拖,鞋底蹭过地砖,刺耳。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国君转过身看赵彻。
“吕不韦那边?”
“证据确凿。”
“但他多半会把罪责全推到下面管事头上,直接指向他本人的铁证,还差一环。”
安国君点头。
“查封他的商行。”
“北门外的粮仓、城东的布庄、城南的货栈,先封三处。”
赵彻的手指攥了一下。
城东布庄和城南货栈,正是之前他查出来的、跟嬴异人府里眼线有关联的据点。
安国君不止是在查案。
他在借这把火,烧掉吕不韦在咸阳扎下的根。
“臣明白。”
赵彻退出偏殿。
天已经亮透了,晨风灌进袖口,汗湿的里衣贴着皮肤,又冷又紧。
一夜之间,吕不韦三处商行被封,半数暗线断裂。
公子傒禁足,门客遣散,元气大伤。
嬴异人什么都没做,坐在府里,成了最大的赢家。
赵彻走在咸阳的长街上,脚步声空荡荡的。
安国君手里的这把刀,用起来顺手,磨起来也不会心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攥了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