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只点了两盏灯。
安国君坐在案后,身上还穿着家宴时的衣袍。
酒食已撤,案面摆着几封军报,旁边搁着一把短剑。
赵彻进门行礼:“臣赵彻,拜见君上。”
“抬头。”
赵彻依言抬头。
安国君盯着他看了许久,开口:“你在邯郸杀过人?”
“杀过。”
“几个?”
“三个死士。两人中了毒粉,最后一人死在臣手里。”
“吕不韦养了他们很多年。”
安国君拿起一封军报,语气平淡:“其中一个曾替他从魏国护送重金,路上碰见二十多名盗匪,活着回来了。”
赵彻没辩解。
那夜林中的凶险他至今记得。
若对方没有轻敌,若地上没有那把掉落的匕首,死的就是他。
“你学过杀人?”
“没有。”
“那你凭什么赢?”
“他要杀公子,臣退不了。”
“能抓的东西都抓,能用的手段都用。”
“活下来了,运气占了大半。”
“你不贪功。”
“臣当时吓得手都在抖,谈不上勇猛。”
“把运气当本事,下次就活不成了。”
安国君把军报放回案上。
“邯郸的毒是谁下的?”
“吕不韦。”
“有证据?”
“毒药、解药和死士都能指向他,但没有能定罪的实证。”
“既然没有,方才家宴上为何敢提他名字?”
“传递消息确实由吕先生完成。”
“臣不能因私怨,把他的功劳一并抹掉。”
安国君看着他:“吕不韦想杀你,你还替他说话?”
“该算的账要算,该认的事也得认。”
“混在一起说,旁人只会觉得臣在泄愤。”
偏殿安静了一阵。
安国君拿起短剑,拇指推开半寸剑鞘。
灯火映在剑刃上,一道寒光顺着桌面扫过来。
“你很会说话。”
赵彻低头:“臣只是想活。”
“想活的人,不会主动掺和宗室之争。”
“臣从救公子那一刻起,已经退不出去了。”
安国君冷声问:“你为什么救他?”
赵彻坦白道:“起初为了自救。吕不韦给臣下了毒,公子若死,臣也会被灭口。”
“后来呢?”
“后来公子活了,还愿意信臣。”
安国君的手指停在剑柄上。
“异人信你,所以把内务都交给你。”
“华阳夫人也给了你官籍。”
“你入秦不过几日,手里已经有了查人、换人、调动护卫的权力。”
“赵彻,你爬得太快了。”
赵彻没接话。
“一个没有家族、没有秦籍根基的人。”
安国君屈起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偏心细,敢杀人。”
又叩一下:“也敢在宗室家宴上替异人说话。”
他盯着赵彻:“今晚那番话,是你教他的?”
赵彻心头收紧。
“是臣教的。”
赵彻抬头,直视安国君:“但那些事都是真的。”
“公子在邯郸确实用秦制、行秦礼,确实记过赵国军情。”
“臣只是提醒他,把这些事说出来。”
“你不怕我觉得你在操控异人?”
“怕。”
“可臣更怕公子在家宴上出丑。”
“他若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对他不利,对臣也不利。”
“所以你帮他准备?”
“对。”
“那今晚应对公子傒的话,也是你教的?”
“不全是。”
赵彻摇头:“公子比臣聪明,那些话有一半是他自己想的,臣只提醒他别把事情闹大。”
安国君顿了片刻:“你还算坦白。”
“臣若不坦白,君上也能查出来。”
“被查出来显得心虚,不如一开始说清楚。”
安国君把短剑压回鞘中。
“你留在异人身边,早晚会成为麻烦。”
赵彻的胃往下坠了一截。
“明日我会调你去蓝田军营,从最低等的军吏做起。”
蓝田远离咸阳。
一旦过去,他就失去参与异人府决策的资格。
嬴异人身边少了能查内鬼的人,吕不韦与公子傒很快就会重新伸手进来。
他沉默了几息。
“臣愿去军营。”
安国君看了他一眼。
赵彻接着说:“只是臣离开前,有件事必须禀明君上。”
“说。”
“吕不韦正在往异人府安插人手。”
“他在邯郸留下的布局,比臣之前说的更危险。”
安国君神色未变:“商人养门客,常见。”
“普通商人不会给秦国公子下毒,也不会让自己的血脉冒充宗室后裔。”
安国君的手停住了。
殿外近侍抬起了头。
安国君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赵彻把邯郸发生的事从头说起。
吕不韦给嬴异人下毒,用药控制赵姬,又把赵彻当成弃子。
事情败露后送来解药,随后用毒酒灭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中牵扯赵姬清白的部分,赵彻隐去了细节,只说吕不韦意图留下一个能被他掌控的孩子。
但他补充了一点新内容。
“臣离开邯郸前,吕不韦府上还留着三名医者照看赵姬。”
“那三人都是他心腹,赵姬饮食起居全由他们安排。”
“吕先生若想对赵姬或腹中孩子动手脚,不费吹灰之力。”
“更危险的是,赵姬现在恨公子。”
“她不知道毒是吕不韦下的,只知道公子把她留在邯郸,自己回了咸阳。”
“吕先生若在赵姬耳边再添几句话,让她觉得公子抛弃了她,那孩子日后生下来,只会听吕先生的。”
安国君右手收紧,指节在剑柄上磨了两下。
短剑被推出半寸,又压了回去。
“异人为何不报?”
“没有实证。”
“赵姬还留在邯郸,公子投鼠忌器。”
“而且臣怀疑,吕先生已做好应对。”
赵彻继续说:“若公子派人回邯郸接赵姬,吕先生可以让那人死在赵国边境,再把消息递给赵王。”
“赵王会当秦国公子在刺探边防,两国生出嫌隙,公子也要被牵连。”
“若公子不派人去接,赵姬只会更恨他。”
“吕先生甚至能伪造书信,让赵姬以为公子已另娶,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无论公子怎么做,吕先生都有后手。”
安国君的语气更冷了:“所以你拿这件事来要挟我,让我留你在异人身边?”
“臣不敢。”
赵彻抬头,声音稳:“君上担心臣心思多,臣能理解。”
“可吕不韦已经动了窃取宗室血脉的念头,他不会收手。”
“他在邯郸的布局比咸阳更隐蔽,也更致命。”
“若不尽快破局,等赵姬生下孩子,那孩子从小就被吕先生攥在手里。”
“到那时,公子府里会有一个名义上是宗室子嗣、实际上听命于吕不韦的人。”
“臣熟悉吕先生的手段,也认得他留在邯郸的人。”
“把臣留在异人府,至少能帮公子盯住邯郸那边,也能防着他往咸阳继续伸手。”
“调臣去军营容易。”
“可等吕先生重新掌握公子府内外,再加上邯郸那个孩子,到时想清理,代价只会更大。”
安国君盯着赵彻:“你把自己说成一把刀?”
“臣确实能替君上砍掉几只伸错地方的手。”
“刀也会伤主。”
“所以刀柄要握在君上手里。”
这句话落下后,安国君许久没有开口。
赵彻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后背汗已经洇透了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