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紧闭。
嬴异人站在案后,手掌撑着桌面,盯着赵彻。
“你是说,公子傒故意让我们找到那枚钱?”
“有这个可能。”赵彻把铜钱搁在案上。
“公子傒在咸阳经营多年,手底下能人不少。”
“真想往府里塞杀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他图什么?”
“试探。”赵彻的目光落在钱上。
“他要看异人府怎么接招。”
“拿钱去告发,他说丢了,被人捡去栽赃。”
“不声张,说明我们心虚,怕跟他撕破脸。”
嬴异人一拳砸在案上:“怎么做都让他占便宜?”
“不止。”赵彻压低声音。
“他还想借这事,在你和吕不韦中间插一刀。”
嬴异人皱眉。
“婆子是吕不韦的人,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吕不韦。”
“可现在冒出一个老常,身上揣着公子傒的钱,偏杀的是吕不韦的眼线。”
“他想让外头的人觉得,公子傒在借吕不韦的手搅你的府。”
嬴异人反应过来:“他要我跟吕不韦拼命。”
“对。”
“公子傒最怕的,就是你和吕不韦重新搭上线。”
“老常进府,一石三鸟——杀人灭口,试探底线,挑拨离间。”
嬴异人胸口起伏,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攥得发白。
半晌才闷声问:“就这么算了?”
“不能。”
赵彻按住铜钱:“这事得让公子傒知道我们看穿了,但不能直说。”
“怎么做?”
“把钱送回去。”
“不是现在,等他先急。”
“他会急?”
“老常被抓三天了,那头一定在等回音。”
“我们找到了钱,什么动静没有。”
“他就得琢磨,到底是被看穿了,还是在憋大招。”
“这种拿不准的感觉,比什么都折磨人。”
嬴异人盯着赵彻:“你有把握?”
“没有。”赵彻直说。
“但眼下最稳的法子就是这个。”
“主动送钱,显得急。”
“让对方先急起来,主动权才在我们手里。”
嬴异人想了想,点头。
“老常怎么办?”
“关着。不审。”
“他是死士,嘴比石头硬,审不出东西,还会让公子傒那头确认我们的动作。”
“就这么关着?”
“越按兵不动,他越摸不清我们的底。”
赵彻收起铜钱。
“还有一点。”
“府里可能还藏着公子傒的人。”
“老常是刀,不是耳朵。”
“传消息的和动手的,分工不同,一般不会是同一个人。”
嬴异人的脸又阴了几分。
老常被押入地窖。
杜仓和孟平轮流守着,吃喝由赵彻亲手验过,绳子每天换两遍。
第二天一早,赵彻让人在府里传话:抓到的杂役是个哑巴,嘴撬不开。
竹简上的名字对不上号,八成是婆子随手乱刻的。
消息散出去,有人松气,有人摇头。
没人注意到,负责打杂的小厮当天下午告了假,说回乡探亲。
嬴异人听到时正翻着竹简。
“那小厮进府才半年,偏这时候走?”
“他要亲自把消息送到公子傒那边。”赵彻站在窗前,看着小厮走远的背影。
“这种事不能让别人转述。”
“拦下来。”
“不用。”
“他去见公子傒的门客,正好替我们传话。”
“什么话?”
“异人府抓了人,翻出了东西,但什么反应都没有。”赵彻转过身。
“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对面不接招。”
“这种感觉最难受。”
“万一他不急?”
“那就继续等。”
“老常在我们手里,急的不该是我们。”
果然,第三天,事情来了。
上午,后门有人送菜。
来的是个生面孔,说原先那个病了,今天替班。
门房没多想,让他放下走人。
那人却说菜里有贵重药材,得当面交管事。
门房去喊赵彻。
赵彻到了后门。
中年男人,身形普通,脸上堆着笑。
可赵彻看见他的手——不抖,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得稳,不是干粗活的人。
“药材在哪?”
“在这。”男人从菜筐里翻出布包,打开,几株人参露了出来。
赵彻扫了一眼,成色不错。
“多少钱?”
“不收钱。”
“别人让我捎来的,说赵先生前些日子受了惊,补身子。”
“谁让你送的?”
“一位贵人。”男人把声音压下去。
“那位还说,城南新开了家酒肆,中午有好酒。”
“先生若得空,去坐坐。”
赵彻心里明白了。
公子傒那边递过来的台阶。
“替我谢那位贵人。”
“酒肆叫什么?”
“临江居。乱葬岗那条街拐角。”
男人说完提着空筐走了。
赵彻回书房,把这事说了。
“沉不住了。”嬴异人问,“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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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是中午,下午再去。”
“他定的时辰,我偏晚半天。”
“让他们多等等。”
“不怕下黑手?”
“不怕。”
“动手对他们没好处。”
“他们想摸清我们到底看没看穿那枚钱的事,更想知道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杀了我,什么都问不到。”
当天下午,赵彻换了身旧布衣,独自往城南去。
临江居不起眼,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布旗,进去只有三四桌客人。
他要了壶酒,坐在临街那张桌。
酒还没倒,一个青衣男人走进来。
三十左右,身形瘦,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没往赵彻这边看,坐到隔壁桌,喊店家上碟豆子。
赵彻倒了半碗酒。
“这酒发酸,咸阳人也喝得惯?”
青衣男人捻起一颗豆子丢进嘴里:“赵国来的客人舌头挑,正常。”
对方在点他的来路。
赵彻把那枚铜钱放在桌边,手指一推。
铜钱滚过两桌之间的缝隙,碰在男人碗沿上,叮地一声响。
“先生掉了钱。”
青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显然没料到赵彻这么直接。
“我身上没有这种钱。”
“那是我捡错了。”赵彻端起酒碗。
“昨晚府里逮了个贼,偷钱不算,还杀了人。”
“本想报官,但公子说了,兄弟之间的事,何必闹到衙门去。”
青衣男人捏豆子的手停了。
“公子傒府上的钱多,流出去几枚不稀奇。”
“所以我送回来。”赵彻喝了口酒,酸得舌根发涩。
“不过想问一句,那贼是不是先生府上跑丢的?”
不说“派来的”,说“跑丢的”。
既点明知道老常的底细,又留了台阶。
青衣男人顿了一拍。
“若真是我府上走失的人,自然要领回去。”
“恐怕领不回去了。”赵彻放下碗。
“那人手上有命案。”
“异人公子不想闹大,但也不能放。”
“人关在府里,等时候到了,送廷尉那边。”
青衣男人脸色变了变。
“时候到了,是什么时候?”
“等异人公子想明白,这人怎么进的府,又是谁指使的。”
“想明白了,总得有个交代。”
赵彻盯着对方的眼睛。
青衣男人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赵先生,有些事不必说这么透。”
“我也这么觉得。”赵彻点头。
“所以钱送回来,就当没这事。”
“府里那人,公子自行定夺。”
“异人公子打算怎么办?”
“还没定。”赵彻起身。
“不过公子有句话让我带到——兄弟之间有话好讲,别动刀枪。”
“对谁都不体面。”
他顿了一下:“尤其是在君父还看着的时候。”
安国君尚在,诸公子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
公子傒私下往异人府里塞杀手,传出去,安国君会怎么想?
青衣男人端着豆碟的手收回去,没再说话。
赵彻丢下几枚铜钱结账,头也没回地走出酒肆。
街上日头西斜,卖菜的收了摊,路上行人稀疏。
赵彻拐进一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府里,嬴异人在书房等着。
“怎么样?”
“话带到了。”赵彻坐下来,倒了碗凉水灌进去,冲掉嘴里残余的酸味。
“对方没翻脸,也没松口。”
“但他知道,我们看穿了。”
“然后呢?”
“然后就看公子傒接不接这个台阶。”赵彻把空碗搁在案上。
“他若聪明,短时间内不会再动手。”
“他若不聪明。”
“那就不用给面子了。”嬴异人接上话,声音里带着寒意。
赵彻没接。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回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