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没有立刻进书房。
他站在廊下,看着前院方向的灯火,把吕不韦这一步拆开想。
只身来访,不带随从,手捧贺礼。
他在告诉嬴异人。
当年的资助和今日的登门都能放在台面上说,我没有亏心到不敢见人。
也在告诉华阳夫人。
我愿意重新谈,不想把事闹大。
新府开门第一夜就送礼上门,嬴异人若不见,显得忘恩。
见了,心里那口恶气就得先咽下去。
礼盒里藏着钩子,接了刺手,推了他反问你一句“何故”。
左右都是被动。
书房内,嬴异人已经让人请吕不韦入座。
赵彻进门时,吕不韦正坐在客位,锦盒摆在案上,衣袍齐整,神态松弛。
看见赵彻,吕不韦笑了。
“赵先生,许久不见。”
赵彻行了半礼:“吕先生。”
吕不韦目光落在他肩头:“当日之事,吕某一直记挂。”
“今日也有向先生赔不是的意思。”
话说得坦然,兜底的布全扯开了。
赵彻一时没接。
肩上那道旧伤跳了一下,皮肉底下的记忆比脑子快。
吕不韦抢主动权抢得太快。
他不否认、不辩解,先把“赔不是”三个字说出口。
反过来赵彻若再追究,倒显得没格局了。
嬴异人坐在主位,手指压着案沿,指节收紧又松开,面上什么都没露。
赵彻知道他在忍。
吕不韦转向嬴异人,语气温和:“公子能安然归秦,吕某心中欢喜。”
“邯郸多险,公子受苦了。”
嬴异人看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托吕先生的福,异人还活着。”
吕不韦稳接住了:“活着便好。”
“活着才有后来。”
赵彻心里骂了一句。
“活着”二字被这人咬得刚好。
只要人没死,许多旧账就能被说成误会,许多伤害就能被包装成磨砺。
吕不韦把锦盒推到案前:“公子新归,府中诸事都要用钱。”
“这是吕某一点心意。”
嬴异人没动,示意赵彻打开。
赵彻走上前,掀开锦盒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
一卷地契。
赵彻展开看了两行,手停住了。
邯郸城西,两处宅院。
当年原主替吕不韦办事,吕不韦许下的百金,后来变成灭口的毒酒。
如今这两处宅子换了个名目送到眼前。
吕不韦看着赵彻:“先生救主有功,这是该得的。”
书房里静下来。
收了,等于承认跟吕不韦还有旧账可算,也等于在嬴异人面前留把柄。
赵彻拿了吕不韦的好处。
不收,吕不韦回头就能说自己愿意补偿,是赵先生不肯和解。
嬴异人盯着地契,目光压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彻看了那卷地契很久,手指按住边缘,把它卷起来放回锦盒。
然后把锦盒推回吕不韦面前。
“吕先生的礼太重,受不起。”
“日后有本事了自己挣。”
吕不韦看了他一阵,目光很平,却在掂量。
半晌后笑了笑,收回锦盒。
“先生有志气。”
赵彻回了一句:“穷人别的少,志气还能凑一点。”
话带着粗气,书房里那股绷劲儿反而松了半分。
嬴异人看了赵彻一眼,按在案沿上的手松开了些。
吕不韦没在礼物上纠缠,话锋转向嬴异人。
“公子初归咸阳,安国君那边可曾定下拜见时辰?”
“夫人已有安排。”
“华阳夫人思虑周全。”
吕不韦点头,又问:“公子多年未归,咸阳旧人多有变动。”
“府中若缺人手,吕某可代为安排。”
嬴异人说:“府中已有夫人赐下的人手,不敢再劳烦先生。”
吕不韦笑容不变:“夫人府上的人自然妥当。”
“只是有些市井商路,还是吕某熟些。”
赵彻听出来了。
他想重新把手伸进异人府。
哪怕只塞进一个采买、一个车夫、一个账房,就够让这座府四面漏风。
赵彻在旁开口:“吕先生熟商路,公子日后若有买卖上的事,必定请教。”
吕不韦看向他。
赵彻接着说:“不过府里刚开门,灶房的锅都没摆齐,眼下谈商路早了些。”
吕不韦没恼,只说:“赵先生如今入了秦籍?”
“今日刚入。”
“好事。”
吕不韦语气温和:“秦法严明,先生入籍之后,做事更要小心。”
赵彻笑了下:“多谢提醒。”
“我胆子小,会照着秦法走。”
吕不韦看着他:“胆子小的人,在邯郸活不到今日。”
赵彻没接这句。
嬴异人把话接过来:“吕先生今日来贺,异人记下了。”
“天色已晚,先生事务繁忙,不敢久留。”
送客。
吕不韦起身,没有半点不悦。
“公子归秦,来日方长。”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赵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生是个明白人。”
“明在咸阳,活得更长。”
赵彻拱手:“借吕先生吉言。”
门关上。
穿堂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两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抖了抖。
嬴异人坐着没动,手按在案上松不开,指骨一节泛白。
脸色很差。
赵彻走过去,低声说:“公子忍得住,比在邯郸强多了。”
嬴异人抬头,声音哑:“我刚才想掀了那张案。”
“掀案容易,收拾难。”
嬴异人盯着门口:“他居然敢来。”
赵彻摇头:“他必须来。”
“不来等于默认跟公子翻脸;来了,外头的人就觉得你们还有旧情。”
“华阳夫人也不好当场把人赶出去。”
嬴异人声音沙哑:“旧情?”
“他给我下毒,想毁我身子,还想借赵姬的肚子偷我的血脉。”
“所以更不能让他拿旧情做绳子。”
嬴异人闭了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喉头吞咽的动作很用力。
过了很久,他说:“赵彻,我刚才差点没撑住。”
赵彻回道:“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嬴异人苦笑:“你安慰人的本事,真烂。”
“不是安慰,是先给您打个底。”
嬴异人没再说话,可看赵彻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松了松,火气散了些。
两人把吕不韦方才的话拆了一遍。
问安国君,是在探华阳夫人有没有替嬴异人铺好觐见的路。
提府中人手,是想重新塞眼线。
提醒秦法,是告诉赵彻。
咸阳不比邯郸,想杀人容易,想脱身难。
嬴异人越听脸越沉。
赵彻也轻松不到哪儿去。
邯郸那场斗法是窄巷里的刀子,咸阳这里是满城暗箭。
当夜异人府加了巡守。
赵彻把新来仆役的名单看了两遍,暂时没看出问题。
他睡得浅,肩伤发痒,半夜翻了好几回身,每回都是被自己肩上扯的那股劲儿弄醒。
天刚亮,府里突然乱了。
一个粗使婆子死在后巷。
赵彻赶到时,嬴异人已经站在巷口。
婆子倒在墙根,衣裳整齐,脸上的表情还留着睡意,脖子两侧有清楚的掐痕,皮肉陷下去两道沟。
更糟的是,有小吏认出来——昨晚吕不韦登门时,这个婆子端过热水,从书房窗外经过。
赵彻蹲在尸体旁边,看着那两道掐痕,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