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抬眼看他。
“表现得若无其事,跟他说昨夜一切顺遂,”赵彻的语气很轻,“让他以为棋局已成,没有破绽。”
赵姬点了点头,没多说,眼神沉稳,让赵彻放心了几分。
这个女人,不简单。
当天下午,吕不韦果然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手里拿着只玉佩把玩,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异人公子可好些了?”
他进了屋,先看向床上的嬴异人,笑着问道。
嬴异人靠着被褥,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好些了,多谢吕先生挂心。”
吕不韦又转向赵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赵先生今早不在,去了哪里?”
“公子药用完了,去买些常备的药材。”
赵彻指了指柜子上搁着的那个百草堂的布包。
“出门得急,没来得及禀报,还请吕先生见谅。”
吕不韦的目光在那布包上扫了一眼,又移开了。
“赵先生有心了,异人公子身边能有你,是公子的福气。”
话说得漂亮。
眼神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角落都打量了一遍。
赵彻猜到他在找什么,面上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案几脚边的那个方向。
吕不韦没再多问,坐下来陪嬴异人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彻一眼。
“赵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这句话问得突兀,又不突兀,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
赵彻心里清楚,他在试探。
“喝多了,睡得死。”
他不紧不慢地答。
“一觉到天亮,什么都不知道。”
吕不韦看了他两秒,笑了笑,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赵彻后颈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这一关,总算又过去了。
但下一回,吕不韦未必这么轻描淡写地走。
嬴异人的毒,靠百草堂的药压了三天,症状明显轻了,但人还是起不了床,稍微多说几句话就要喘。
三天里,吕不韦没有再登门,但有人来了。
是个年轻的小厮,质子府里的,平日里在厨房做事。
叫阿满,圆脸,总是笑嘻的,看着憨厚。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端着饭食来了,殷勤得很。
非要亲手把碗碟摆到床边,说是听说公子病了,厨房特意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请公子将养。
赵彻拦住了他。
“公子病中不思饮食,这些端回去吧,不必劳烦。”
他把那托盘接过来,往阿满手里一塞,脸上挂着笑,态度客气,却不容他近前半步。
阿满愣了愣,张嘴还想说什么,赵彻已经把门挡上了。
等他走远,赵彻把托盘里的东西挨个翻了一遍,碗底,筷子缝,碟边,没找到什么可疑的。
但翻到最后一只小碟的时候,碟底有一点残留的白色粉末,极细,若不是他俯身凑近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用指腹碾了碾,没有气味,不是砒霜。
也不像寻常的盐粒,像是某种被研磨得很细的矿物。
“阿满是吕不韦的人。”
他把这话告诉嬴异人的时候,嬴异人半点都不意外。
“我知道。”
嬴异人靠着枕头,语气平淡,眼神却沉。
“这府里,吕不韦的耳目不止他一个。”
他快速回忆了一下这几日府里的情形,送水的,扫院的,守门的,哪一个都有可能是眼线。
“公子早就知道?”
他问。
“我在邯郸这几年,要什么没有?”
“全靠吕不韦打点。”
嬴异人苦笑。
“他把人安插进来,我赶不走,也不敢赶,只能装作不知道。”
这话说得让赵彻沉默了许久。
嬴异人不是不聪明,也不是没有察觉。
他只是没有底牌,没有可以反击的本钱。
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连吃饭的钱都要靠吕不韦周转,有什么资格说不?
他不是靠威胁把人拿捏住的,而是把人养成了一个没有根的浮萍,让人连反抗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那解药的事,”赵彻换了个方向,“公子可曾想过,吕不韦为何要留着解药,而不是直接把公子置于死地?”
嬴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理清了思路。
“因为我死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正是。”
赵彻点头。
“他图的不是公子的命,而是公子的还有价值。”
“秦国那边,公子若能顺利回去继位,吕不韦就是从龙之臣,将来的功名富贵都在公子身上。”
“杀鸡取卵的事,他不会做。”
“可他会下毒。”
嬴异人皱眉。
“那毒是慢性的,不到剂量就发作不了,他随时能用解药把公子拉回来。”
赵彻顿了顿。
“如果我没猜错,公子在吕不韦眼里,就是一枚他随时能捏着、随时能放的棋子,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控制。”嬴异人沉默许久,手指紧掐住被褥的边角。
他的眼眶微发红。
那是一种被压到极处的恨意。
“我要回秦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不能死在这。”
“公子能回去的,”赵彻盯着他,“但不是现在。”
“现在身子没好,解药没拿到,贸然走,死路一条。”
“那解药怎么拿?”
嬴异人直接问。
赵彻没有马上回答,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用吕不韦自己的棋局,从他手里把解药换回来。”
“怎么换?”
“他要的,是赵姬腹中的孩子,将来要成为他手里的棋子。”
赵彻缓声道。
“但这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生下来能不能平安长大,全看赵姬的身子。”
“若是赵姬出了什么岔子,吕不韦这条棋路就断了。”
嬴异人眼神变了。
“你是要以赵姬为要挟?”
“不是要挟。”
赵彻摇头。
“是让吕不韦自己意识到,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是保住赵姬母子平安,而不是继续在公子身上下手。”
“可赵姬现在没事。”
“现在没事。”
赵彻重复了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嬴异人盯着他看了足有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抬眼,语气压低了些。
“你的意思是,让赵姬配合,演出一场出了问题的戏来,逼让吕不韦低头?”
“公子聪明。”
赵彻点头。
嬴异人把这条路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开口问。
“她愿意配合吗?”
“她比任何人都愿意。”
赵彻平声道。
“她那孩子若有任何闪失,她在吕不韦眼里就没了价值,她比公子更清楚这一点。”
赵姬就坐在窗边,把这些话全听了进去。
她没有插嘴,只是抬起头,看了赵彻一眼,眼神里有种难言的情绪。
“你说的没错。”
她开口,声音平静。
“我配合。”
当天夜里,赵彻把方案在脑子里推演了好几遍,把可能出的岔子都想了一遍,才勉强放心闭上眼。
只是睡着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暗叫苦。
他这条计策,要想成功,必须让赵姬的状况看起来足够危险,危险到吕不韦不得不出面。
而怎么样才能把戏演得足够真,又不伤到赵姬母子,全要靠他的医术来拿捏分寸。
急诊科出身,赵彻什么病人没见过,这点小把戏不难。
难的是,他得把这个风险控制在绝对的安全范围内。
一旦出了差错,赵姬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命也不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