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锅里的油在那句话后面响得更急。
沈明远握着锅铲,身子还朝餐桌这边偏着。锅里的鸡蛋被他晾了半分钟,蛋黄表面已经蒙上一层白。
吐司机刚弹出的两片面包还卡在槽口。
我把它们夹出来,一片放到林晚星盘边,一片留给自己。
她没动早餐,拇指继续往下划。
手机屏幕里,蓝色标志下面跟着一行活动时间。
【本周六下午两点】
再往下,分享嘉宾的名字被加粗了。
【林建川】
【多年家庭教育实践者、青年成长项目合作顾问】
林晚星把“多年”两个字读了一遍。
“他连没在的那些年也算进去了吗?”
林清禾还拿着昨晚那张旧学校介绍。
“介绍由主办方写,里面用了多少他自己的话,现在还说不准。”
她把旧纸挪到餐垫外面,避开桌边那杯牛奶。
“先往下读。”
林晚星又往下划了一截。
整张请柬只有一页,留给她的内容也不多。
主办方邀请她到场,希望林建川分享一段父女重新建立联系的经历。后面还写,女儿即将成年,又可能离开云川,眼下正适合把多年空下来的沟通补回来。
林清禾读完那行。
“才见两次,这话写早了。”
林晚星的筷子横在盘边。
“他离开时我几岁,要坐在那里算。”
她用拇指点了一下“即将成年”。
“我什么时候成年,这上面倒写得很清楚。”
请柬末尾还提到,他参与的新一轮青年成长项目会在本月启动。
那正好就是前几天建议稿里的项目。
林建川让她把学校交换往后放,先去参加的那个。
“难怪他一直催我先选这个。”林晚星说。
她退回邮件正文。
正文只有三句。
林建川承认过去有许多地方没做好,也说周六由他完成分享,林晚星不用上台,更不用当场回答。最后一句写着:如果她愿意,希望她能来听。
“这几句,他可能真心想说。”林晚星说。
“他真想补,我信。”林清禾答。
沈明远举着锅铲接了一句。
“真想跟晚星说,楼下那几把椅子也够用。”
他朝手机点了点锅铲,又赶紧收回灶台上方。
“要拿到台上讲,得先问她。”
“所以我要先知道,他们准备让他讲什么。”林晚星说。
沈明远终于想起锅里的鸡蛋。
锅铲从边缘铲进去,蛋黄没流,连最后一点挽救的余地都没给他。
他把鸡蛋送进我盘里。
“第一只全熟。”
“可以。”
“懂事。”
沈明远重新往锅里磕了一枚蛋。
“爸,第二只别翻面。”
“收到。”
沈明远把火调小,盯住新鸡蛋。
“从现在开始,我只听锅里的。”
他说得很有决心。
这份决心只撑到第二只鸡蛋边缘起泡。
“他们真让晚星一起上台?”
林清禾将请柬拉近一些。
“没直接这么写。后面只说,她方便的话,可以一起聊几句。”
“她都没答应,前面的父女经历从哪儿来的?”
第二只鸡蛋边缘开始起泡。
“爸,锅。”
沈明远立刻转回去。
“听见了。险些又多一只全熟。”
请柬还摊在手机里,第二只鸡蛋总算保住了蛋黄。
第一只蛋的事故由我负责。
我咬了一口面包,指了指请柬右上角。
“这里有日期。”
林晚星把手机往中间挪,又放大了那一角。
那行字很小,印在文件编号下面。
请柬右上角的落款日期,比林建川第一次联系林清禾早了一天。
林晚星退出附件,从收藏里翻出学校发布的海外项目公告。
两边只差两天。
第一次在会客区见面时,林建川亲口说过,他先在这条公告里找到她的名字,后来又把学校公开页往前翻了很多。
两个日期并排留在屏幕里。
“也就是说,”林晚星说,“他来找我以前,已经跟主办方谈过要讲父女关系。”
“至少谈过这个方向。”林清禾说。
第二只煎蛋装进林晚星盘里,边缘焦脆,蛋黄还软。
沈明远关了火,把锅放回灶上。
“先吃两口。请柬不会凉,蛋会。”
林晚星用面包边碰开蛋黄。
金黄色慢慢流到盘底。她蘸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手机仍靠在牛奶杯旁。
林清禾将旧学校介绍翻到背面。
“这个机构以前只给项目提供课程和咨询。后来换过负责人,也换过名字。林建川什么时候重新跟他们合作,我不清楚。”
“他现在挂着顾问。”我说。
“嗯。”
“新项目要开,沙龙也要办。”
林晚星将一小块面包压进蛋黄里,没马上吃。
“还缺一个能讲的孩子。”
她说得很平,面包却在盘底按得久了些,吸进去一大块蛋黄。“我比赛拿过奖,在广播站做节目,还准备去外面。”
“这些放在一起,刚好能证明他小时候那套安排很有用。”
她把那块面包吃掉,又抽了一张纸巾擦净手指。
“连他离开的几年,也能讲成给我留下成长的地方。”
昨晚那张课程表还在旧信封里。
林建川走以前,替她定学校。
走以后,寄回一张新课表。
如今她快成年,也可能离开云川,他又带来一个项目和一场沙龙。
每一份纸都写得很周到。
只差等她把自己放进去。
林清禾把旧学校介绍收回信封。
“他想借你的经历讲项目,这一点摆在纸上。”
“可他会后悔,也可能真想见你。”
“两件事能同时有。”
林晚星把手机翻扣到桌面。
“我知道。”
她将剩下半片面包撕开,留下一大一小两块。
“他带着旧铁盒来,里面那些声音也没作假。”
“我不想拿一张请柬,把铁盒里的东西全判掉。”
“至少不只为了见我。”
餐桌边没人急着把这句话改得好受一点。
沈明远拎起煎锅准备去洗,走了半步,又折回来,从调料架摸出胡椒粉,放到林晚星手旁。
“要不要?”
“要。”
她往煎蛋上撒了两下。
第三下险些全倒出来,林清禾及时托了一下瓶底。
“够了。”
“差点毁在最后。”
沈明远接走胡椒粉。
“今天锅和调料都很考验人。”
他去水池边冲锅,水声很快盖住一半谈话。
我把那只全熟蛋切开。
蛋黄实心得很彻底。
“周六下午我有空。”我说。
林晚星捏着叉子的手没有停。
“书店呢?”
“不用去。排班本上没我。”
她咽下那口煎蛋,才问:“你想让我去?”
“去不去你定。我只是告诉你,那天下午我有空。”
“要去,我陪你。不去,那半天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前几天,我很擅长把自己的舍不得藏进一句“你不用顾我”。
今天换了个说法,也只多走了一小步。
至少我还留在句子里。
林晚星用叉子切下煎蛋最脆的那圈边,放进我盘里。
“先等主办方回信。”
“好。”
“你别又临时接班。”
“那半天先空着。”
“也别从早上就开始等。”
“下午两点的活动,我十二点五十九开始。”
“你还挺会省时间。”
“书店按分钟算过。”
“那一点开始。”
“一点以前呢?”
“做你的事。”
她将我刚切开的全熟蛋推回我面前。
“先把这个吃完。”
话说到最后,我仍没分到那只半熟蛋。
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依旧稳定:负责吃掉第一只事故。
林清禾从请柬底部找到主办方邮箱。
“我来问?”
林晚星重新翻开手机。
“我发,抄送你。”
她没写长邮件。
第一句说自己还没答应参加。
第二句请对方发来现有的活动介绍,也说明任何涉及她个人经历的内容,都要先给她本人读过。
林清禾读完,只改了一个错别字。
“发吧。”
邮件送出去时,屏幕上方已经到了出门时间。
沈明远从水池边催了一句。
“还剩八分钟。牛奶能带走,盘子不行。”
我喝完杯底那口牛奶,去玄关拿书包。
林晚星比我晚出来半分钟。
她把旧信封交给林清禾,手机塞进校服口袋,盘子里的煎蛋也吃得干干净净。
鞋柜上放着她昨晚取下的校牌。
她捞起来扣了两遍,别针都没穿过校服布料。
我接到手里,替她别在左胸原来的针孔上。
别针离手指太近,她把校服布料往外提了一点。
“别扎到我。”
“你不说,手还挺稳。”
“我提醒一下。”
别针穿过旧针孔,扣进背面的卡槽。
我把校牌放正。她放开衣料,先拨正自己的校牌,又把我胸前那枚歪掉的推回原位。
“一点。”她提醒。
“记得。”
她顺手将我歪到一边的书包带拨正。
“走了。”
上午第一节课,主办方没有回。
第二节课下课,林晚星在群里发了一句。
【林晚星:还没消息。】
唐柚立刻冒出来。
【唐柚:他们回邮件靠人工摇发电吗?】
【江辞:也可能先上班。】
【唐柚:九点四十了!】
【江辞:所以已经上班四十分钟。】
【顾南乔:官网写着九点半。】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唐柚:那也上班十分钟了!】
林晚星回了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通常代表她还撑得住,也代表唐柚再算下去,主办方可能要按秒回信。
我把手机压到物理书下面,继续听台上的受力分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全熟蛋没有影响上午课程。
那封没来的回信多少有一点。
老师点我回答时,我把水平向右说成了水平向左。
改口还算及时。
江辞从后排踢了一下我的椅脚。
纸条随后从后排传来。
【向右。你刚才说反了。】
字迹很潦草。
提醒来得有点晚,字倒写得很清楚。
我把方向改回去,纸条塞进课本。
午休铃刚响,我把物理书塞回桌肚。
林晚星和唐柚一起来到三班后门,两个人都拎着午饭。
林晚星问:“去广播站?”
唐柚还在刷新上午翻过的几个活动账号。
走到我桌边,她的步子卡住,把自己的饭盒袋塞进刚起身的江辞怀里。
“等等,先别走!”
江辞接住饭盒袋。
“又刷到什么了?”
唐柚已经把手机摆到我们中间,气得声音都挤在一起。
“他们把星星名字放上去了!(???д???)”
屏幕上仍是早晨那枚蓝色标志。
合作方账号刚发布一张活动预告。
最上面写着林建川。
下面那行更醒目。
【父女重建联系特别分享】
再下面,林晚星三个字一笔没少。
林晚星将自己的饭盒放到我桌边,把手机接过去。
“我没见过这张图。”
唐柚从江辞怀里把饭盒袋抱回来,手臂收得很紧。
“可他们已经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