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铃响过两分钟,我带着耳机去了广播站。
门留着一条缝。
靠窗那排灯亮着。
顾南乔坐在控制台前,电脑屏幕上并排放着两条波形。
右手边还有一只白色计时器。
数字归零。
“提前了?”
“十二秒。”
“也算时间?”
“三分钟很短。”
她把旁边的椅子推过来。
耳机转接头提前接好了。
“先听前版。”
我戴上耳机。
第七码前半段来自体育馆,篮球撞上木地板,远处有人喊换场,采访对象紧接着讲起自己放学后最想做的事。
内容很清楚。
两句话却挤在一起。
耳朵像下楼时漏掉一级台阶。
第二版多留了一段空白。
那段空白太净。
断口反而更明显。
顾南乔问我。
“哪边好?”
“都差半步。”
“位置?”
“前一句收得太干净。”
“后一句跟得太急。”
“中间得留个能落脚的声音。”
她打开第三条隐藏音轨。
细雨落在铁皮棚顶。
短短一截。
刚好填进两句话之间。
我重新听完。
“顺了。”
“雨声再短半拍。”
顾南乔拖动音轨,剪去尾端。
“昨晚做完第三版,我拿不准别人会不会卡在同一处。”
“所以找我?”
“你听内容比听参数快。”
这句评价很像她。
连夸人都带着设备说明的口吻。
计时器响了。
她扫过数字。
“三分零七秒。”
“超了。”
“明天还你七秒。”
“怎么还?”
“少问一个问题。”
“那我现在多问一个。”
顾南乔把第三版导出。
文件名只留了两个字符。
【7C】
“午休很短。”
“迟到归你。”
我摘下耳机。
“很合理。”
“按事实讲。”
她把笔记本和硬盘收进锁柜。
三分钟结束得很干净。
我回到食堂时,林晚星他们已经占好位置。
她旁边留着一把椅子。
桌上还有一盒没插吸管的牛奶。
我刚坐下,她便把牛奶推过来。
“够吗?”
“多了七秒。”
“超支。”
“南乔说明天还。”
“怎么还?”
“少问一个问题。”
林晚星拆开吸管包装。
“那你亏了。”
“为什么?”
“你问题挺多。”
“有依据?”
“刚坐下已经两个。”
她把吸管扎进牛奶盒。
“第七码修好了?”
“第三版。”
“中间垫了一截棚顶雨声。”
“讲得很完整。”
“免得有人收费。”
林晚星把牛奶递给我。
“费用已经产生。”
“多少?”
“焦糖布丁加一份。”
“原来那份也归我学。”
“所以再加一份。”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也懒得同她算。
“行。”
对面的唐柚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她手肘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
江辞把纸抽出来。
上面挤满时间标记。
“昨晚几点睡?”
“正常时间。”
“凌晨一时四十七分也算正常?”
唐柚立刻把纸抢回去。
“数据倒挺准。”
“文件修改时间写着。”
“谁让采访段那么长。”
“我标完才能睡。”
江辞把自己的酸奶推过去。
吸管也压在盒盖上。
“下午别抱着录音机补觉。”
“管好你自己。”
唐柚嘴上回得快。
酸奶却没推回来。
她拆开吸管时,江辞已经转去和顾南乔核采访表。
放学后,雨还压在窗外。
广播站的玻璃蒙着一层潮气,雨线沿窗面不断滑落,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社团学生跑过的脚步,屋里只剩机器风扇稳定的低响。
顾南乔把7C放进主时间线。
第七码从头播放。
棚顶雨声落进断口以后,前后两句话终于有了呼吸。
唐柚拍了两下桌面。
“顺多了。”
江辞把节目单翻到第五段。
“这里还薄。”
第五段录的公交站。
报站声清楚。
人群与街边店铺却离得太远。
顾南乔调出素材列表。
“现有环境声补不满。”
唐柚翻开采访记录。
“旧街呢?”
“那里有车铃、卷帘门和收摊声。”
“方向合适。”
顾南乔新建待办。
【周四放学,旧街补录。】
江辞在旁边添了一句。
“再加一条。”
“严禁摄影组长熬到凌晨一时四十七分。”
唐柚卷起采访纸。
“你再报一遍。”
江辞把设备包举到胸前。
“保护公共财产。”
“谁让你拿设备挡人?”
“包比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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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柚绕过桌角。
江辞没再往后退。
纸卷落到他胳膊上。
力气很轻。
“解气了?”
“勉强。”
顾南乔抬起录音笔。
“收三十秒室内底声。”
两个人同时收声。
设备包回到桌边。
录音笔亮起红灯。
房间里只剩风扇与窗外的雨。
十六秒。
十七秒。
十八秒。
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顶灯、外接显示器和监听音箱同时熄灭。
笔记本靠电池留着一块冷光。
唐柚那边传来椅脚蹭地的动静。
“谁碰我鞋了?”
江辞回了一句。
“桌子。”
“桌子会穿球鞋?”
“那算我。”
顾南乔先确认电脑。
“都别碰插座。”
“工程开着自动保存。”
“硬盘工作灯还亮。”
她从设备柜里取出折叠应急灯。
暖黄的光铺开一圈。
林晚星握住我左手腕。
“都在?”我问。
“在。”
“我也在。”
“刚才那只球鞋也在。”
“设备没动。”
四道声音依次落下来。
值班老师很快到了门口。
“老楼西侧跳闸。”
“后勤正在复位。”
“先远离插座,走廊灯恢复再下楼。”
我应了一声。
顾南乔确认自动保存时间。
“修改都在。”
唐柚呼出一口气。
“采访标记呢?”
“也在。”
“那就行。”
江辞靠着墙坐下。
“断电先惦记工作。”
“你已经没救了。”
“总比某人先惦记酸奶强。”
“酸奶已经进你肚子。”
唐柚摸到空盒。
她把盒子塞进书包侧袋。
“证据没了。”
几个人沿墙坐开。
控制台和地面线材全留在应急灯范围内。
林晚星仍握着我。
“现在能松了吗?”
“外面黑。”
“你怕?”
“防止你走丢。”
“广播站十几平方米。”
“也能丢。”
她从手腕往下挪。
掌心直接贴进我手里。
我收拢手指。
“中午那七秒。”
“还惦记?”
“南乔记得很清楚。”
“她做事向来要核对。”
“我知道。”
林晚星用肩膀碰我。
“我在算你为什么讲得那么完整。”
“免得有人收费。”
“少来。”
她往我这边靠了些。
“真介意,我会自己问。”
“用不着你替我猜。”
“这么放心?”
“你藏事情的时候更啰嗦。”
我没法反驳。
她愿意问,我就讲。
这条路听着简单。
我们以前走了很久。
林晚星勾起嘴角。
“所以第三份布丁也归你。”
“怎么又加了?”
“咨询费。”
“刚才谁说不问?”
“南乔的七秒归她。”
“我的咨询费另算。”
很会算。
我认下第三份布丁。
另一边渐渐没了争论声。
唐柚抱着膝盖坐在江辞旁边。
她起初还在核记录表。
笔尖后来歪到页边。
脑袋也逐渐偏过去。
最后落在江辞肩上。
江辞晃着的鞋尖收住了。
他先把肩膀放低。
随后从唐柚手里抽出记录板。
笔帽被他轻轻扣好。
林晚星把灯头转向墙面。
光从唐柚脸边移开。
江辞朝我们压了压手掌。
“让她睡会儿。”
没人再讲话。
雨敲着玻璃。
二十多分钟后,顶灯重新亮起。
设备启动声把唐柚吵醒。
她离开江辞肩膀。
高马尾压歪了一些。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
“什么时候?”
“心里。”
唐柚抄起采访纸。
江辞抬起胳膊。
“开玩笑。”
“你昨晚睡太晚,我才没叫。”
纸卷悬在半空。
唐柚把它放回桌面。
“肩膀酸吗?”
“还能用。”
“谁问你能不能用。”
“那你问得不够精确。”
她抓住他的袖口。
胳膊被拉出去半截。
唐柚捏了捏肩线附近的布料。
“坏了自己报修。”
“你负责?”
“想得美。”
她松开袖口,拿着空酸奶盒去丢垃圾。
江辞活动肩膀。
嘴角一直没压回去。
大家重新检查设备。
我和江辞负责收插线板与设备包。
期间随口聊了几句。
谁也没有留意控制台边的红灯。
顾南乔最后才拿起录音笔。
屏幕显示二十八分十六秒。
“多录了聊天。”
“先完整保留。”
“五个人一起确认以后,再决定删留。”
她新建目录。
【待筛选室内声】
晚上十点,群里弹出顾南乔的消息。
【停电时多录了二十八分钟。】
【里面带聊天,没人同意就不进成片。】
唐柚隔了半分钟才回。
【下午停电那段,谁都不许提(╬ ̄皿 ̄)】
江辞回得很快。
【哪段?】
【你最好真忘了。】
【肩膀记得。】
群里空了半分钟。
顾南乔发来集合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十分,校门口。】
【旧街补录照常。】
唐柚撤回了一条消息。
最终什么也没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