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点五十八分,我到了地铁三号口。
约定时间六点。
江辞已经靠在出口栏杆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糖炒栗子四个红字,油渍从底部洇出了一小块。
唐柚蹲在夜市导览牌前,食指沿着地图上的红线移动。
“从这里出去,往左走三百米。”
她念完,仰头瞧了眼路口。
“好像也可能往右。”
江辞说:“右转。”
“你刚才怎么不讲?”
“你研究得很投入。”
“看我走错很好玩?”
“你目前还在原地。”
唐柚站起来,拿手机拍下导览图。
“我提前做功课,你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我昨晚查过路线。”
“你查过?”
“嗯。”
“为什么没发群里?”
江辞将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你没问。”
唐柚眯起眼睛。
“你偷偷期待很久了吧?”
“确认交通路线。”
“连哪条巷子卖糖画也确认了?”
“公众号写了。”
“河灯几点放?”
“八点。”
“哪边视野好?”
“东桥。”
江辞回答完,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问题。
唐柚抱住胳膊,脸上的得意一点点浮出来。
“准备得很完整嘛。”
“怕迷路。”
“你比谁都想来。”
江辞把纸袋递到她面前。
“吃栗子。”
转移话题的手段很普通。
效果很好。
唐柚闻到香味,立刻伸手。
“刚买的?”
“出口旁边。”
“给我一个。”
“烫。”
“我拿得住。”
“上回你连酸奶都掉了。”
“有人撞我。”
“地面撞的?”
唐柚伸手去抢。
江辞抬高手臂。
纸袋跟着升起来。
唐柚踮起脚,够了两回,全落空。
“放下来。”
“冷一点再吃。”
“我现在就要。”
“烫到别哭。”
“谁会哭!”
江辞又把纸袋往上举了一点。
唐柚盯住他的袖子。
“最后一次警告。”
“什么?”
她抓住江辞的手臂,隔着外套咬了下去。
动作很快。
江辞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真咬?”
唐柚松开嘴,用手背擦了擦唇角。
“谁让你故意举那么高!”
江辞拉开袖口检查。
衣服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牙印,皮肤应该没事。
唐柚也凑近瞧了一眼。
“疼吗?”
“你猜。”
“应该不疼。”
“咬你一下试试?”
唐柚立即把手藏到身后。
“你敢。”
她嘴上凶,手却伸进纸袋,挑了一颗没那么烫的栗子。
外壳剥开后,栗子仁还算完整。
她拿包装纸托着,递到江辞面前。
“赔你的。”
江辞瞧了她一会儿,接过栗子。
“只有一个?”
“你别得寸进尺。”
他吃了。
没再计较袖子上的牙印。
从两人的处理方式来看,咬人似乎已经被纳入日常沟通。
这种关系很难评价。
我决定放弃。
“林晚星几点到?”江辞问。
“六点二十,夜市入口。”
唐柚立刻转向我。
“你记得很准。”
“群里写了。”
“你刚才已经看过三回时间。”
“怕迟到。”
“现在才六点零二。”
我率先往夜市方向走。
再留在这里,他们迟早会把话题挪到我身上。
从地铁口到老街入口,需要走十来分钟。
路边商铺开始挂灯笼。
一排红纸灯罩被细铁丝穿起来,风一吹,边角便互相碰撞。
越靠近老街,地面越不平。
新铺的石板到路口便断了,后面换成颜色深浅不同的旧砖。墙边支着几块木板,上面写着手工米糕、炸麻叶、桂花酒酿。
字全靠红漆刷出来。
谈不上好看。
很热闹。
唐柚一路都在回头。
“今天人好多。”
江辞说:“周末。”
“等会儿会不会挤?”
“会。”
“那你负责拎包。”
“为什么?”
“你路线查得熟。”
“这两个条件没关系。”
唐柚把印着草莓的帆布包挂到他肩上。
“现在有了。”
江辞垂眼打量那只包。
“和我今天的衣服不搭。”
“挺可爱。”
“你自己背。”
“我刚才抢栗子,肩膀累。”
“你咬人的力气很足。”
唐柚猛地转头。
“还提?”
江辞没再说。
草莓包依旧挂在他肩上。
唐柚走在旁边,脚步肉眼可见地轻快了些。
夜市入口没有新式牌楼。
两根竹竿撑着一张红布,布上写着“河西老街冬集”。右下角的日期还是手写的,墨水遇潮,数字边缘有点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在入口旁边等林晚星。
六点十七分。
公交站那边下来一批人。
她混在人群里,很快就能认出来。
米白色短外套,里面搭着浅咖色针织衫。深灰色百褶裙落到膝上,厚实的连裤袜包住双腿。围巾绕了一圈,末端垂在胸前。
黑茶色长发松松编到一侧。
发尾收在围巾上方。
耳边换成了很小的珍珠耳钉。
我记得她平时戴的是银色。
她今天连这点都换了。
林晚星走到面前。
“等很久了吗?”
“没有。”
我回答完,又觉得少了什么。
她今天确实和平时有些差别。
如果继续装作没发现,回家以后大概会被自己评价为沟通能力没有进步。
“今天很漂亮。”
林晚星愣了一下。
红意很快浮到脸颊。
她抬起拳头,在我胸前锤了一下。
力气不大。
“贫嘴。”
“实话。”
“你最近越来越会讲了。”
“练过。”
“跟谁?”
“宋听澜。”
她脸上的羞涩立刻被另一种情绪压过去。
“前辈还教这个?”
“她只提醒我少找理由。”
“那还算有用。”
唐柚跑过来,围着林晚星转了半圈。
“星星,你今天超好看!(≧▽≦)”
她伸手碰了碰林晚星的围巾,又凑近观察耳钉。
“头发也编了。你平时出来玩都没这么认真。”
“外婆帮忙。”
“珍珠耳钉也由外婆选?”
林晚星没有接话。
唐柚脸上的笑已经说明她得到了答案。
江辞背着草莓包走过来。
“入口人越来越多,先进去。”
四个人一同穿过红布下面。
老街里面比入口更挤。
两边摊位搭着褪色的帆布棚。有些用灯带,有些只挂着一只裸灯泡。
唐柚走到第一个套圈摊就不肯动了。
地面铺着一张蓝布。
上面摆着玻璃杯、搪瓷缸、塑料小鸟、毛绒兔子,还有一只做工很潦草的白狐狸。
“星星,那只像你的。”
“哪里像?”
“脸冷。”
“玩偶没有表情。”
“所以像。”
摊主递来十个竹圈。
唐柚付了钱,分给每人两个,自己留下四个。
“共同作战。”
江辞掂了掂圈。
“你又乱用词。”
“闭嘴,投。”
第一轮,江辞套中一只搪瓷杯。
杯口印着红色大公鸡。
唐柚拿起来,笑了很久。
“特别适合你。”
“为什么?”
“长得精神。”
“你在夸杯子还是夸我?”
“都有。”
江辞把搪瓷杯装进草莓帆布包。
画面更不搭了。
可他没有嫌弃。
我的两个圈都落空。
林晚星第一个也没中。
最后一个出手前,她将竹圈递给我。
“你来。”
“我刚才两个都没中。”
“共同作战。”
她学唐柚。
我接过竹圈。
她站到我身旁,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方向。
“白狐狸后面一点。”
“看见了。”
“别扔太高。”
“嗯。”
摊位前人多。
有人从后面经过时,撞了下她肩膀。
林晚星往我这里靠,手扶到我背后。她的手掌停在外套腰侧,隔着布料,温度依旧清楚。
我原本已经摆好动作。
竹圈差点提前飞出去。
“专心。”她说。
“受到干扰。”
“谁?”
“说了可能影响共同作战。”
她听懂以后,耳朵泛起红色。
手却没有马上拿开。
我投出竹圈。
圈落下去,在白狐狸耳朵上弹了一下,最后套中旁边的塑料鸭子。
唐柚笑得蹲到地上。
“有缘无分!”
林晚星收回手,盯着那只黄色塑料鸭。
“也挺好。”
摊主把塑料鸭递过来。
她没接,示意给我。
“你的战利品。”
“你给的圈。”
“你投的。”
“那共同保管?”
她瞧了我一眼。
“放你书包。”
理由仍旧很像我们。
东西算共同拥有。
实际由我保管。
离开套圈摊时,林晚星走在我旁边。
老街中段更窄。
摊主会把炉子和桌子摆到路中间,四个人很难排成一横。江辞和唐柚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彼此间始终隔着不到两步。
没有特意分开。
经过烤年糕摊时,唐柚停下。
江辞也跟着停。
四个人围在铁板旁边等。
年糕刷上甜辣酱,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摊主用竹签翻面,糖和酱油受热后的香味混在冷空气里。
林晚星站在我右边。
有一群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
她往我这里让出位置,手臂从我臂弯中穿过,挽住了我。
动作比书店回去那晚更自然。我却没能更自然。
她靠过来的地方很暖。
针织衫袖口贴着外套,呼吸时会带来极小的起伏。围巾末端有时碰到我胸前。
“人多。”她说。
“嗯。”
“防止走散。”
“唐柚他们就在前面。”
“也可能走散。”
“有道理。”
唐柚拿到年糕,转身便瞧见我们。
她咬着竹签,眼睛弯起来。
没说什么。
只将另一份年糕递给江辞。
江辞接过,先吹了两下。
“烫。”
“我知道。”
“别一口咬。”
“你怎么像外婆。”
“你刚才为了栗子咬过人。”
唐柚脸一红。
伸手想抢回年糕。
江辞把竹签递到她嘴边。
“先吃。”
她犹豫片刻,咬了一小口。
嚼完以后,才发现江辞用的还是那根竹签。
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
唐柚脸上的红意迅速扩散。
江辞也把视线挪到铁板上。
“味道怎么样?”他问。
“……还行。”
“那再买一份?”
“嗯。”
唐柚没有继续吵。
江辞也没有提共用竹签。
两人的进展似乎同样顺利。
只不过他们自己还没做好确认的准备。
我和林晚星也差不多。
林晚星仍挽着我的胳膊。
她朝前面的两个人瞧了一眼,压低声音。
“他们今天很奇怪。”
“平时也这样。”
“平时吵得更凶。”
“可能栗子起了作用。”
“咬人也有用?”
“看对象。”
她用胳膊收紧一点。
“你想试?”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
老街尽头连着河堤。
路边开始出现卖河灯的摊位。纸灯叠成莲花、兔子和小船,摆在竹架上。灯芯旁边留着一小块空白纸,可以写名字或愿望。
八点还没到。
放灯的人已经在桥边排队。
唐柚拉着江辞去挑好看的河灯。
江辞说河灯不该做成奇形怪状。
唐柚说规定又没写。
两个人站在摊位前争颜色。
我和林晚星也没有离开队伍。
她松开我的胳膊,拿起一盏白色莲花灯。
“这个怎么样?”
“挺普通。”
“普通不好?”
“稳定。”
“建模评价?”
“生活评价。”
她将莲花灯捧在掌心里。
纸面被旁边的小灯泡照得发暖。
摊主递来一支笔。
“写愿望可以写里面。两个人一盏也行,省钱。”
林晚星的笔悬在纸面上。
她侧过脸。
“要不要一起写?”
唐柚和江辞就在旁边挑生肖外形的河灯。
四个人没有分开。
周围全是赶集的人,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桥下传来,旧音箱里又换了一首更老的歌。
可她问这句话时,我还是觉得周围一下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写什么?”我问。
“各写一句。”
“不给对方看?”
“放灯以后再说。”
“可以。”
林晚星把笔递给我。
“那你先。”
我接过河灯。
白色纸面留着两块空白。
一块给她。
一块给我。
远处传来八点整的钟声。
东桥边亮起了第一盏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