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婆家时,她正在厨房择豆角。
豆角装了满满一盆。
外婆坐在小板凳上,电视里放着地方新闻。她一边听主持人讲天气,一边将豆角两头掐掉,动作很快。
我换鞋进门。
她朝玄关瞧了一眼。
“回来了?”
“嗯。”
“今天晚了五分钟。”
“公交在路口堵了一会儿。”
“哦。”
外婆没有追问。
她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段,丢进盆里。
“和小沈一起走到学校?”
我弯腰整理鞋子的动作慢了些。
“嗯。”
“话讲清楚了?”
“讲了一部分。”
“喜欢也分部分?”
“外婆。”
“行,不问。”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明显没有放过这件事。
我拿起书包回房。
门关上以后,外婆择豆角的声音仍能从客厅传进来。
咔。
咔。
很规律。
我把暂代从书包侧袋拿出来,放到枕头边。
它的耳朵今天一直歪着。
早上出门前明明整理过。
大概在公交车上被书包压到了。
我替它重新拨正,又坐到书桌前。
日记本压在英语复赛稿下面。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反而找不到合适的开头。
论坛。
调查。
离开家。
外婆家。
学校里的目光。
还有沈知野。
最后一项占得太多。
我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随后写了一句。
【我喜欢沈知野。】
笔尖离开纸面以后,我盯着这行字。
没有划掉。
算进步。
这句话已经说过两遍。
一遍给外婆。
一遍给他。
写到纸上,反而容易很多。
纸不会追问。
也不会因为我的耳朵变红而笑。
沈知野会。
虽然他多半会先装作没发现。
等我自己暴露以后,再用那种很平静的口气指出来。
很烦。
我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他最近越来越烦。】
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
【可我喜欢。】
这一句更丢脸。
还是没有划掉。
住到外婆家以后,生活没有变得困难。
外婆准备的饭很多。
床铺得很软。
校服每天都会被熨平。
晚上回家,厨房里也总留着汤。
没有什么值得抱怨。
可到了沈知野平时打工回家的时间,我会下意识去看聊天框。
玄关没有开门声。
隔壁房间没有翻书的声音。
半夜想喝水,也不会在客厅碰见他。
学校里每天都能见到。
这件事反而让空缺更明显。
能看见,却不能一直讲话。
他在三班门口,我从走廊另一边经过。
他大概也看见了我。
我们各自往前。
走远以后,又会想刚才为什么没多停一会儿。
以前住在同一个家,不需要安排。
早饭会碰见。
晚饭会碰见。
哪怕彼此不讲话,也知道对方就在一墙之隔。
分开以后,见面需要理由。
建模题。
复赛稿。
自动售货机。
打印材料。
相机电池。
这些理由一个比一个牵强。
我很清楚。
他应该也清楚。
谁都没有拆穿。
书店那天,我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像在家穿的。
第二套太正式。
第三套灰色针织衫,颜色普通,也不会显得刻意。
我还重新扎了两回头发。
第一回太整齐,像去参加学生会活动。
第二回松一点。
发尾落在胸前。
我对着镜子确认以后,才发现自己花了快二十分钟。
取相机电池原本不需要二十分钟的准备。
我拿这个理由安慰自己。
说服效果很差。
到了书店,他站在新书展示台后面。
穿着工作制服。
我第一次觉得,他在那里很合适。
书架、纸张、安静的灯光,还有他低声回答客人问题的样子,全都很自然。
他没有特别张扬的地方。
可他会注意到别人需要什么。
客人找不到书,他会先问对方记得哪些细节。
有人弄乱展示台,他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只会重新摆好。
我坐在休息区改稿时,偶尔会从书页上方找他。
有两次被他发现。
我装作在看书架。
他也装作没发现。
我们都很擅长这种没什么用的演技。
书店前辈问我在等谁。
我说,等沈知野。
当时他离得不远。
杂志差点放错位置。
我看见了。
心情忽然很好。
这种感觉有点幼稚。
以前我不会故意让人慌。
最近开始觉得,他平静的样子被我打乱一点,也很有意思。
“哥哥”这个称呼也一样。
一开始,我很抗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喊出口以后,总觉得自己会顺着这个身份去依赖他。
后来学校公开了家庭关系。
这个称呼变成很方便的掩护。
我可以在人多的地方叫住他。
可以请他开瓶盖。
可以让他帮我看稿。
旁人会觉得合理。
只有我们明白,那里面已经混进了别的意思。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他每回听见都会僵一下。
耳朵也会红。
很好用。
我发现以后,忍不住多叫了几次。
很坏。
可他也会反击。
听力教室里,他说我可爱。
我拿文件袋挡住脸,假装在整理稿子。
那晚躺到床上,还是会想起他的语气。
“可爱”这种词,放在我身上很奇怪。
至少从别人嘴里听到时,我没有感觉。
沈知野说出来以后,情况完全不同。
单元门前那段靠近,我也记得很清楚。
纸箱滑下来时,他先挡在我旁边。
事情过去以后,他的手仍停在那里。
我抓住了他的袖口。
当时没有来得及思考。
我只觉得,学校里已经忍了很多天。
他明明就在面前,我却总要计算周围有没有人,会不会被拍,会不会再给家里添麻烦。
那条路没有同学。
外婆也不在门口。
我想靠近一点。
真的只想一点。
后来他也靠过来。
距离越来越小。
我闭上眼以前,看见他在往下俯身。
我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没有退。
也没有想退。
唐柚来得太快。
她那声“星星”,我大概会记很久。
被撞见很丢脸。
没有亲到,也很遗憾。
这两种情绪可以同时存在。
我后来对外婆说出来了。
现在也能写下来。
【如果唐柚没有来,我会等他亲我。】
写完以后,我用手掌盖住这一行。
房间里没有别人。
还是觉得脸烫。
我把手移开。
没有涂掉。
去外婆家那晚,我们牵着手走了一条街。
一开始只碰到手背。
谁都没有动作。
我其实等得有些着急。
他平时观察力很好。
到了这种时候,却会变得很慢。
后来我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他终于把掌心翻过来。
我把手放进去。
牵住以后,谁都没敢看对方。
这点很可笑。
明明都能感受到手心的温度,却连脸都不敢转。
走到单元门前,我不想松开。
他也没有马上放。
那段路明明只有十五分钟,我们走了很久。
外婆站在门口报出二十七分钟时,我差点以为她从窗户看见了全部过程。
她大概真的看见了一部分。
外婆家的客房很小。
他穿着我以前买大的针织衫,袖口短了一截,裤脚也不够长。
很不合身。
我却看了很多回。
那件衣服明明洗过,也一直收在柜子里。穿到他身上以后,我突然觉得它和自己又有了一点联系。
这种想法很奇怪。
我替他理领口时,手碰到后颈。
他肩膀僵住。
我也没有立刻收回。
后来我问外婆,喜欢一个人会不会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外婆说,记得并不可怕。
假装没记得才累。
她讲话太直接。
偏偏很难反驳。
饭桌上,沈知野回答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他说得太具体。
会照顾自己。
讲话直接。
偶尔愿意让别人递一杯水。
别总把自己的事情排到最后。
这些话每一条都落在我身上。
我听得出来。
外婆也听得出来。
只有他还想假装那是一份普通择偶要求。
狡猾。
我以前很想问他。
你喜欢我吗?
虽然他犹豫过一次。
但每次靠近还是都会想问。
又怕答案出来以后,原来的距离再也回不去。
如果他回答喜欢,家里怎么办。
学校怎么办。
妈妈和爸会怎么想。
如果他回答不喜欢,我又该怎么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回家、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答案已经有了。
那层距离确实回不去了。
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早晨阳台上,他说喜欢我。
我原本准备过很多解释。
依赖、责任、习惯、愧疚。
每一项都需要确认。
真正站在他面前时,我还是先说了很多话。
像在替最后一句铺路。
说到“我想靠近你”时,我的掌心出了汗。
耳朵也很烫。
声音可能不够稳。
可我没有避开他的脸。
如果那句话说得太小,他可能会用“没听清”逗我。
所以我又说得清楚一点。
“沈知野,我喜欢你。”
他回我。
“我也喜欢你。”
我差点又只会回答“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幸好他提醒。
我说,我很高兴。
还说,我等了很久。
说完才觉得太坦白。
已经晚了。
他听见了。
我们现在没有给关系取名字。
公开场合仍旧叫家人。
私下允许靠近一点。
听起来依旧像契约。
大概也只有我们会在互相告白以后,先讨论称呼、距离、家庭和学校。
很麻烦。
也很符合我们。
我不想靠着几次牵手和默契,含糊地变成恋人。
他说喜欢。
我也说了。
可我还想等他真正考虑清楚以后,认真问我一句。
不是被气氛推着走。
不是因为家里出事以后想抓住谁。
也不是因为我搬走,让他觉得寂寞。
我想让他站在我面前,叫我的名字,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交往。
这份要求可能很贪心。
可我不想放弃。
我已经让步很多次。
也给过他很多机会。
他应该认真一点。
日记写到这里,外婆敲了两下门。
“小晚,洗澡水好了。”
“知道了。”
“别又写到半夜。”
“马上。”
外婆脚步离开。
我翻回前一页。
那里还夹着最早写过的便签。
【我开始期待他靠近。】
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危险。
现在再看,反而很普通。
我已经不止期待。
我会主动找他。
会给见面安排理由。
会等他回话。
也会因为他没在身边,觉得一天里少了一块。
明天中午,我打算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唐柚和江辞也叫上。
四个人比较自然。
不会太显眼。
至于位置。
我要留在自己旁边。
理由也想好了。
家人坐在一起,很合理。
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也没关系。
理由够用就行。
反正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