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我第四次打开微信时,江辞终于把笔放下了。
他坐在我旁边,面前摆着一道写到一半的物理题。受力分析图画得很完整,答案区仍旧空白。
“几点?”
“九点十二。”
“我问你刚才八分钟里看了几回。”
我把微信关掉。
“没数。”
“我数了。”
“你很闲?”
“这道题卡住了,换换脑子。”
这个换法显然没有帮助他解题。
江辞把椅子往我这里转了些。
“林晚星在你微信置顶吧?”
我没有回答。
原因很简单。
回答“有”,他会继续问。
回答“没有”,可信度不高。
她的对话框确实排在最上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记不清了。可能在她住去外婆家那晚,也可能更早。把常用联系人放到顶端,属于提高沟通效率的合理设置。
至少我之前一直这么解释。
江辞等了片刻,重新拿起笔。
“好,实锤。”
“我什么都没承认。”
“你连反驳都省了。”
“节省沟通成本。”
“恋爱脑通常都会给自己安排一个听起来理性的理由。”
“先把你的受力分析写完。”
江辞朝练习册扫了一眼。
“题不会因为我看穿你就跑掉。”
“也不会自己写完。”
他啧了一声,终于重新面对物理题。
过了不到半分钟,教室后门被推开。
唐柚抱着一摞英语笔记走进来。
她没有先找我,直奔江辞桌边,把最上面那本拍到他练习册旁。
“昨晚的账怎么算?”
江辞握笔的动作僵了。
“什么账?”
“你说我看到什么都往外讲。”
“我说你传播速度快。”
“一个意思。”
“差别很大。”
唐柚把手伸到他面前。
“赔礼。”
江辞往她掌心放了一块橡皮。
“可以吗?”
“谁要你的橡皮!”
唐柚抓起橡皮,丢回他文具袋里。
“我要草莓牛奶!(`Д′*)”
“楼下小卖部没有。”
“那你去隔壁街买。”
“下午还要训练。”
“明天买。”
“行。”
江辞答应以后,唐柚脸上的怒气退了大半。
谈判过程十分激烈,目标物只有一盒草莓牛奶。
高中生的人际关系,有时比建模题容易很多。前提是别轮到自己。
唐柚拉开前排空椅子,反过来坐下。
“说起来,星星昨晚很奇怪。”
我看向她。
“哪里?”
“我去外婆家送复赛笔记。她坐在餐桌边写稿,手机一亮,马上拿走。”
唐柚模仿了一下林晚星拿手机的动作。
速度夸张得像抢救即将掉进水里的贵重物品。
“我问她有没有把你置顶。她说没有。”
江辞问:“你信了?”
“当然没信。我让她给我看,她直接把手机塞抽屉。”
唐柚越说越委屈。
“她以前对我都不藏的!”
江辞把刚才那块橡皮从文具袋里拿出来,又推到她面前。
“给你擦眼泪。”
唐柚拿起橡皮,作势砸他。
“你就不能递纸吗?”
“纸在书包里。”
“懒死你算了!”
她最后还是没砸。
橡皮又被她放回原处,位置比刚才整齐。
我问:“她有没有说别的?”
唐柚眯起眼睛。
“你很关心哦。”
“复赛稿。”
“你最好真的在问复赛稿。”
她抱住椅背,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星星说,周日上午十点让你去。外婆会出门买菜。还提醒我别去太早。”
“为什么提醒你?”
“我也想问啊。”
唐柚故意拖长尾音。
“她说要先和哥哥单独看稿呢~”
最后那个“哥哥”,学得很像。
我移开脸。
江辞突然笑了一声。
“你耳朵红了。”
“教室热。”
“十二月,窗户开着。”
“那是冻的。”
唐柚立刻凑近一点。
“原来叫哥哥有用。星星发现了吗?”
“没有。”
回答太快。
唐柚和江辞同时露出明白了什么的表情。
我拿起建模资料。
“你们可以回去了。”
“好冷淡。”
唐柚站起来,把英语笔记重新抱好。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补了一句。
“下午录音别迟到。星星昨晚改了结尾,想让你先听。”
“她没告诉我。”
“因为她想当面说呀。”
唐柚说完就跑了。
江辞继续写题。
铅笔在纸上走了两行,他忽然开口。
“你现在像等网恋对象回复。”
“滚。”
“行。”
这回他真的没再说话。
午后一点,建模训练结束。
数学老师把下周要用的数据发到群里,又提醒我别碰陈骁参与过的旧文件。语气很平,处理态度却很明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收起电脑,去了三楼听力教室。
门虚掩着。
里面亮着两排设备指示灯。讲台旁架着一支录音麦克风,控制台上显示一条蓝色音轨。
林晚星戴着监听耳机,正在回听上一段录音。
她没有注意门口。
我敲了两下门板。
她摘下耳机。
“训练结束了?”
“嗯。”
“比预计早五分钟。”
“老师少讲了一个案例。”
“进来吧。”
她按下控制台旁边的按钮。
门锁发出一声短响。
听力教室里有二十多张座位,今天只开了最前面两排。窗帘拉到一半,阳光落在地板上,被桌腿切成一块一块。
我把书包放到控制台旁。
“改了哪里?”
“结尾。”
她将稿纸递给我。
最后一段少了三句。
剩下的部分更短,也更利落。
“I do not need everyone to agree with me. I only hope that before judging someone, you take one more step and try to know the truth.”
**我不求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我只希望你在下结论之前,肯多走一步,看看那个人真正经历了什么。**
我读完。
“比原版好。”
“哪里好?”
“没有继续解释自己。”
她嗯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
“录一遍。”
我坐到控制台后面,按下录制。
她站到麦克风前。
开头很稳。
中间几段也没有卡顿。
讲到“rumor”时,她往我这里望了一眼。
我没有举手,也没有给提示。
只坐在那里。
她很快把那句话接完。
最后一段落下后,音轨在屏幕上变成一条完整的波形。
我按下停止。
“可以。”
“再听一遍。”
她摘下一边耳机,递给我。
这副监听耳机没办法拆开。
我只能坐到她旁边,两个人一人听一边。头带放在中间,肩膀自然挨到一起。
她身上带着一点晒过太阳后的干燥气味。
还有很淡的洗发水香。
录音从耳机里流出来。
她自己的声音离得很近。
近得像她贴在我耳边讲。
这和实际距离也没有差太多。
我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录音上。
第二段结束时,教室门开了。
英语老师探进来。
“录得怎么样?”
林晚星下意识往门口转。
耳机线被扯动,我们两个人的肩膀撞到一起。
她扶住控制台。
我拿下耳机。
“已经录完一版。”
英语老师朝屏幕上的波形瞧了瞧。
“沈知野也来帮忙?”
林晚星耳后泛红,语气却很平稳。
“嗯。我让我哥帮我听节奏。”
“挺好。有人听会更接近正式效果。”
老师没有多想,拿完柜子里的文件便离开了。
门重新合上。
林晚星坐回原位。
我把耳机放到桌面。
“嗯?”
“场合限定。”
“老师已经走了。”
“刚才她还在。”
“解释合理。”
“嗯。”
她原本要伸手拿稿纸,途中却改了方向。
两根手指夹住我耳机的一侧,往上扶了一点。
“戴歪了。”
掌心从我耳廓旁擦过。
皮肤很暖。
我下意识扣住她手腕。
动作做完以后,两个人都没继续。
她的手还停在耳机边缘。
腕间脉搏跳得很快。
我大概也没慢到哪里去。
“已经扶正了。”我说。
“你可以松开。”
“嗯。”
我放开她。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稿纸上。
脸颊有点红。
可她没有躲着我,反而盯住我的耳朵。
“原来你会害羞。”
“正常生理反应。”
“只是叫哥哥。”
“你刚才还碰了耳朵。”
“帮你扶耳机。”
“公开场合限定里包含这个?”
她嘴角弯了一点。
带着少见的恶作剧意味。
随后,她靠近控制台上的麦克风,按下试音按钮。
耳机还在我头上。
她的声音直接落进右耳。
“哥~哥~第二段要不要重录?”
我按错了控制台上的键。
整条音轨从头开始播放。
林晚星终于笑了。
她笑的时候肩膀动了几下,又怕外面有人听见,拿稿纸挡住半张脸。
“你真的害羞了。”
“刚才那声不在公开场合。”
“称呼练习。”
“练习结束。”
“还没。”
她拿下稿纸,眼里还带着笑。
“哥,结尾呢?”
单独一个字。
比完整称呼更危险。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到控制台最远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结尾合格。”
“你没听完。”
“第一版已经听过。”
“评价不够认真。”
“你也没有认真录。”
“我很认真。”
她说完,又忍不住笑。
林晚星平时很少拿别人寻开心。
大概因为今天发现我有一个很好用的弱点,短时间内有点控制不住。
这副样子比她平时冷着脸更麻烦。
也更难让人移开视线。
她察觉到我一直望着她,笑意慢慢收住。
“怎么了?”
“没什么。”
“两个字不够。”
她把早上的话用到了这里。
我想了想。
“你这样挺可爱的。”
她脸上的红一下加深。
恶作剧到此结束。
效果十分明显。
林晚星收起稿纸,拉开文件袋的动作快了很多。
“录完了。回去。”
“称呼练习呢?”
“取消。”
“永久?”
她瞪了我一眼。
“看你表现。”
这个答案留了余地。
很好。
我们离开听力教室时,走廊已经没人。
她锁好门,把钥匙放回英语办公室门口的归还盒。
下楼时,我们并肩走。
肩膀偶尔碰到,谁都没有特意拉开。
到了二楼转角,她忽然叫我。
“沈知野。”
“嗯?”
“刚才那……”
“可爱?”
“忘掉。”
“执行难度很高。”
“那你至少别在学校说。”
“家里可以?”
她脚下差点踩空一级。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站稳以后,很快将手抽回去。
“你最近真的越来越烦。”
“被你说过很多回。”
“还不改?”
“这个方向暂时不改。”
她望了我一会儿。
最后没有反驳。
晚上九点,江辞发来微信。
【置顶就置顶,丢人的是不敢承认。】
我回:
【物理题写完了吗?】
【别转移话题。】
【草莓牛奶记得买。】
对面很久没动静。
看来这句话比置顶更有效。
没多久,林晚星也发来一条。
【唐柚问我有没有把你置顶。】
【你怎么回答?】
【隐私。】
【反应很明显。】
【江辞也问你了?】
【嗯。】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最后,她发来一句:
【那你置顶了吗?】
我原本可以继续绕。
比如解释常用联系人放在上面更有效率。
比如说搬出去以后沟通频率增加。
这些都讲得通。
问题在于,我昨晚刚答应自己少找理由。
【置顶了。】
发出去以后,聊天框停了很久。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回来时,新回复已经到了。
【那公平。】
我读了两遍。
【什么时候点的?】
【刚才。】
下一条跟着跳出来。
【省得每回往下找。】
理由和我的几乎一样。
都很合理。
也都没那么可信。
【我也方便找。】
【嗯。】
我把微信退回主页。
林晚星的头像排在最上面。
我终于不用再假装它只和效率有关。
她又发来一句。
【明天十点,别迟到,哥哥。】
【私下也叫?】
【今天的称呼练习还没结束。】
【那我可以期待?】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直到我准备放下手机,屏幕才亮起来。
【可以期待准时。】
依旧给自己留了余地。
我却从那句话里读出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