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萝卜汤味道一般。
准确点说,汤里有胡萝卜,豆腐,青菜,还有一种努力过头的清淡。
沈明远喝了半碗,给出评价。
“健康。”
我看着他。
“你昨天也这么说。”
“说明稳定。”
“稳定地没味道?”
他端着碗,想了想。
“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低头喝汤。
林晚星如果在,应该会先问放了多少盐,然后拿勺子尝一口,再把盐罐推过来。
现在她不在。
盐罐还在原位。
汤也还淡着。
我把半碗喝完,拿手机拍了张空碗发过去。
【吃完。】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
【汤呢?】
【也喝完。】
【有没有味道?】
我看了一眼锅。
【有。】
【你犹豫了。】
这也能看出来?
我还没回,江辞的消息插进来。
【有空?】
【说。】
【校报技术组那边给了论坛后台协查摘要。别紧张,不碰内容,只看终端特征。】
我把碗放下。
沈明远看过来。
“又有消息?”
“江辞那边。”
他没再追问,只把锅盖盖好。
这点挺好。
现在家里每个人都在学着不过度追问。
我回房间。
江辞发来一张拍糊的纸。
是一页打印出来的技术说明,角落还压着半截烤肠签。
他大概边吃边拍。
纸上几行被笔圈出来。
浏览器内核版本。
屏幕分辨率。
输入法标识。
图片压缩参数。
发帖端口环境。
我看不懂全部。
可看得懂最后一行。
【与既往校园号某设备摘要高度相近。】
江辞又发:
【既往校园号,懂吧。】
我回:
【许念薇那个?】
【技术组没写名字。后台旧记录里,那个号以前常发自拍、投票、爆料。许念薇用过。】
【能当材料?】
【能当线索。不能拿着甩人脸上。】
他停了几秒,又发:
【别急着高兴。照片来源还没通。发帖那端可能许念薇,照片可能别人给。】
我盯着那行字。
陈骁。
周予白。
小区快递柜旁边那个模糊人影。
学生会打印室。
广播站纸条箱。
这些东西浮在脑子里,没连成完整线。
也不能硬连。
硬连会出错。
我把摘要里的关键字抄到纸上。
我画了一条横线。
左边写:发帖端。
右边写:照片端。
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这比满页文字清楚。
手机又震。
林晚星。
【你刚才没回。】
我把江辞那张纸转给她。
发过去前停了一下。
照片里有烤肠签。
我裁掉那一角。
然后发。
【江辞拿到的技术摘要。】
她回得很快。
【她能发帖,可不一定能拿到电梯照片。】
我看着这句话。
和江辞判断一样。
【照片来源在小区,或者学生会。】
【也可能两边都有。】
这几个字让我手停住。
两边都有。
如果许念薇负责发帖,陈骁负责校内节奏,周予白负责把自己放在干净位置,小区照片又经由某个不显眼的人传过来。
整件事就有了分工。
很难看。
也合理。
【你觉得周予白会直接碰照片吗?】
林晚星过了半分钟才回。
【他不会。】
【他会让照片到合适的人手里。】
【然后装作第一次听说。】
我靠在椅背上。
她在外婆家,隔着那么远,判断还像坐在餐桌对面。
【晚上能通话吗?】
发出后,我才觉得这句话有点突然。
她那边停了很久。
【十点后。外婆睡了。】
我看着屏幕。
【好。】
没有多余话。
却比前几天那些半开玩笑的聊天更像并肩。
第二天到校,天气闷得厉害。
走廊窗户开着,风进不来。
林晚星从楼梯那头上来,唐柚跟在她旁边,嘴里咬着一袋豆奶。
她看到我,脚步慢了一点。
周围有人。
我们没有靠太近。
“早。”
她先开口。
“早。”
我把昨晚那张画了问号的纸递给她。
“看一眼。”
她接过。
动作很自然。
像普通同学交换资料。
她低头扫过。
发帖端。
照片端。
问号。
她拿笔在问号旁边补了一小行。
【中转人】
字很小。
“如果两边都有,中间一定有人传。”她说。
“嗯。”
“这个人不一定显眼。”
“学生会外围?”
“也可能女生群里的人。”
唐柚在旁边听到,立刻把豆奶拿下来。
“女生群我查。”
林晚星看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莽。”
“我知道。”唐柚嘟囔,“我最近很克制。”
江辞刚好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面包。
“你昨天差点把罗川骂到退群。”
唐柚转头。
“他活该。”
“活该归活该,骂人留痕。”
“江辞你现在怎么像教导主任。”
“我在保护你少犯错。”
唐柚眯起眼。
“你说什么?!!”
江辞闭嘴。
反应比以前快。
唐柚没咬。
算进步。
林晚星把那张纸还给我。
“午休我去英语办公室。放学后不用等我。”
“外婆家?”
“嗯。”
“晚上十点?”
她耳朵红了一点。
很淡。
“嗯。”
唐柚眼睛一下亮了。
“什么十点?”
林晚星平静地回答。
“讨论资料。”
唐柚看向我。
我点头。
“资料。”
唐柚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
江辞把面包塞到她手里。
“吃。”
“你又塞我东西。”
“你早上喝豆奶不够。”
“你管我。”
“嗯。”
唐柚愣住。
她大概没想到江辞会直接承认。
脸上的气势一下掉了一半。
林晚星看了他们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下。
这种小热闹,让走廊里那些目光没那么重。
上午课间,宋听澜给我发消息。
【你昨天问的取证,我问过学长。】
我走到楼梯平台回她。
【怎么说?】
【别再零散存。做三件事。】
【一,给每份电子材料生成哈希值。证明文件没被改过。】
【二,向论坛平台申请后台留痕。由学校或家长走,不要学生私下发。】
【三,照片涉及小区公共区域,物业需要出书面说明,说明盲区和调取范围。】
她又发一条。
【还有,准备追责。】
这句比前面三条更重。
我看着屏幕,回:
【追责到什么程度?】
【看你们想要什么结果。道歉、处分、删帖,都算轻。偷拍、持续传播、恶意造谣造成影响,可以往更重走。】
【高中生会不会太过?】
宋听澜回得很快。
【被伤害的人不需要先替加害者考虑人生履历。】
我盯着这句话。
过了会儿,回:
【收到。】
她发来一句:
【奶茶。】
我笑了一下。
【等事完。】
【记账。】
我把她发的三条整理成短句,转给家庭群和林晚星。
没带太多解释。
太多文字只会让人更累。
林清禾先回。
【今晚我和明远联系平台。】
沈明远:
【哈希值怎么弄?】
我还没回,林晚星发来私聊。
【我会。】
几秒后,她又在家庭群里说:
【我晚上教。】
沈明远立刻回:
【谢谢晚星老师。】
林晚星没回。
估计在外婆家那边红了耳朵。
午休时,江辞把我叫去操场边。
他没拿纸,也没拿手机。
只递给我一张校园卡。
“这谁的?”
“广播站学弟的废卡,过期了。别紧张。”
“你拿这个做什么?”
“刷卡记录。”江辞说,“说明会那天,报告厅侧门用临时卡开过两次。正式值勤卡都有登记,只有一次临时卡记录对不上。”
“谁拿的临时卡?”
“广播站备用卡,通常放在器材柜。当天借用登记空了一格。”
他把校园卡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这张废卡和备用卡同批。编号能对上管理本。我让广播站学弟去补查谁动过器材柜。”
“风险?”
“学弟自己也想知道谁害他们背锅。”江辞说,“我没逼人。”
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这条如果通,能把‘照片谁发’和‘提问谁安排’之间连起来一点。”
我看着他。
江辞没看我,盯着操场。
“别夸。”
“我没准备夸。”
“那就好。”
他把废卡收回去。
“我先走。唐柚今天午饭又不吃胡萝卜,我得去嘲笑她。”
“你俩到底谁管谁吃饭?”
“互相折磨。”
他说完走了。
背影挺轻松。
可我知道,他那条线并不轻松。
晚上十点,我准时坐到餐桌边。
沈明远和林清禾坐旁边,电脑开着。
林晚星从外婆家打来语音。
没有开视频。
她说外婆睡了,开视频容易把灯弄亮。
她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一点失真。
“先下载这个工具。”
沈明远照做。
“然后呢?”
“把文件拖进去。”
“拖了。”
“会生成一串字符。”
“好多。”
“复制到文档里,标注文件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明远沉默了两秒。
“晚星老师,我可以慢一点吗?”
林清禾笑出声。
我也低头笑。
电话那边安静一下。
然后林晚星说:
“可以。”
语气很认真。
这个教学持续了半小时。
最后沈明远成功给三份文件做了哈希值。
他很高兴。
像考过了某种中年人信息技术考试。
“原来我也会。”
林晚星说:
“嗯,很标准。”
“谢谢老师。”
林清禾在旁边说:
“别贫了,让晚星早点睡。”
我拿过手机。
“我送她回房间。”
这句话说出来,餐桌旁另外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改口。
“我的意思,和她说两句。”
林清禾忍着笑。
“去吧。”
我拿着手机回房。
关门前,沈明远小声问林清禾:
“送电话回房间?”
“你别管。”
我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她的声音。
“你刚才说得很奇怪。”
“我知道。”
“你最近偶尔很笨。”
“频率降低了吗?”
“没有。”
我坐到书桌边。
“今天累吗?”
“还好。”
“外婆睡了?”
“嗯。她今天说我总看手机。”
“然后呢?”
“她让我想发就发。”
“外婆很懂。”
“她还说白狐狸丑。”
我笑了一下。
“客观。”
“它听见会伤心。”
“你替它伤心?”
“暂代需要被尊重。”
暂代。
这个名字听第二遍,杀伤力还是有。
我低头看桌上的建模书。
“暂代今天工作怎么样?”
“合格。”
“那我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也合格。”
“谢谢。”
“暂时。”
“又暂时。”
她轻轻笑了。
笑声从扬声器里出来,很小。
我忽然觉得,隔着屏幕也没那么远。
至少此刻。
她问:
“明天学校里,能正常讲话吗?”
“可以。”
“今天那种距离?”
“差不多。”
“如果别人问?”
“家人。”
这两个字出口后,我们都停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意识到说错了。
不该这么随口。
电话那边,她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秒,她说:
“嗯。公开场合可以这么说。”
声音很稳。
可稳得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我说:
“林晚星。”
“嗯?”
“私下不只这个。”
这句话说完,我握着手机,等她回答。
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她才轻声说: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但够了。
今晚够了。
再往前,会让她难受。
也会让我们刚缓过来的距离又乱掉。
我换了话题。
“晚安?”
“嗯。”
“晚安。”
她声音低了一点。
“晚安。”
通话挂断后,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窗外风很小。
客厅里沈明远还在研究那串哈希字符,时不时发出很低的感叹。
事情还乱。
线还没连完。
也确认了一件很小的事。
公开场合,家人这个词还会被用到。
私下,不能只剩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