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擦了一下。
声音不大。
报告厅里太安静,那一下像被放大了。
很多人看过来。
也有人立刻低头看手机。
大概想把这一刻发出去。
江辞在旁边动了一下。
我没看他。
只看着台上的老师。
“老师,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可以吗?”
班主任先看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沉着脸,没有马上点头。
德育主任握着话筒,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大概都知道,这个问题很脏。
脏的地方不在字面。
在它故意把所有人刚刚谈过的隐私传播、偷拍、造谣,全推到我和林晚星之间的关系上。
问话的人站在后排。
脸有点红。
像后悔,又像兴奋。
这类人其实很好懂。
他未必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想看别人被迫回答。
报告厅前排,沈明远站着没动。
林清禾坐在旁边,手放在包上。
她没有回头看我。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过了几秒,年级主任开口。
“沈知野同学,可以回答。注意分寸。”
“嗯。”
我点头。
然后看向后排那个男生。
没有话筒,声音传不到最后。
德育主任把备用话筒递给旁边学生会值勤的人。
那人迟疑了一下,把话筒送过来。
我接过。
话筒有点凉。
电流声轻轻响了一下。
“你问我和林晚星算什么关系。”
我说。
声音从音响里传开。
前排有人抬头。
后排有人屏住气。
我看了一眼林晚星。
她坐在三班区域,背挺得很直。
脸色很白。
唐柚坐在她旁边,手握成拳,像随时要冲出来咬人。
林晚星没有看我很久。
只看了一眼,又垂下眼。
那一眼够了。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去,她会怎么听。
可现在,台下有老师,有学生,有父母。
还有那群等着抓话柄的人。
我不能把还没有正式说出口的感情,拿到这里给人拆。
喜欢这件事,对我们很重。
不能在这种场合,被逼成一道选择题。
我握着话筒。
“林晚星,是我的家人。”
这句话落下去,报告厅更静。
静到我能听见话筒里很小的杂音。
林晚星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
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可我没有停。
“我们的父母合法再婚。她住进我家,是家庭安排。”
我转头看向台下。
“这个家里有我爸,有林阿姨,有我,也有她。你们看到的同进小区、同乘电梯、一起买菜,全部发生在这个前提下。”
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仍然盯着我看。
我继续说:
“有人把这些照片剪出来,故意拿掉父母,拿掉家庭背景,只留下我和她。这样拼出来的故事,和事实没有关系。”
我停了停。
“你们想问我们算什么关系。答案很简单。”
我看着那个提问的人。
“她是我的家人。”
第二遍。
更清楚。
也更重。
我能感觉到林晚星没有再抬头。
这句话对外足够稳。
对她,可能很疼。
我知道。
可我也知道,如果此刻退缩,后面会有更多人拿这件事逼她。
我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这种目光里。
也不想让爸和林阿姨刚组成的家,被一群看热闹的人随手拆开。
我以前对“家人”这个词没什么特别想法。
小时候母亲离开后,这个词一度变得很空。
家里有两副碗筷,后来少了一副。
鞋柜里有一层空了出来。
爸那阵子常常把菜炒咸。
我那时知道,家这种东西,也会散。
所以我一直不太相信太热闹的承诺。
喜欢,交往,恋爱。
听起来都很容易散。
可林晚星住进来以后,这个词一点点有了新的重量。
早饭桌上的酱油和胡椒盐。
冰箱贴上的便签。
她给我夹走香菜。
我给她倒温水。
爸听见她喊爸时红了眼。
林阿姨抱住我,说妈在。
这些都很小。
小到发帖的人根本看不见。
可对我来说,这些比论坛上那些照片真实得多。
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把喜欢说出口,我想走到的尽头,也许仍旧是一个能一起回去的家。
所以“家人”两个字,对我而言不轻。
可眼下,它只能先当盾。
不能当告白。
我把视线从林晚星那边收回来。
“还有一件事。”
我看向学生会坐的那片区域。
周予白坐在那里,表情和平时一样。
他旁边几个学生会成员低着头。
陈骁也在后排。
我没有点名。
还不到点名的时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偷拍和传播隐私,不会因为发在匿名论坛上就安全。”
我说。
“我之前咨询过学法律的前辈。偷拍他人家庭生活轨迹,未经允许传播照片,并配误导性文字,引导他人攻击,可能涉及隐私权、肖像权、名誉权。对未成年人造成持续影响,家长可以向学校、平台、警方同时提交材料。”
报告厅里有人动了一下。
刚才那个提问的男生脸色变了。
我没有放过他。
“如果有人继续转发、继续编故事、继续拿她和我们家开玩笑,我们会按时间、账号、内容提交。”
我看着他。
“这叫追责。”
这两个字压下去,台下彻底安静。
我继续说:
“你刚才问的问题,如果出于好奇,到这里为止。如果受人提醒来问,回去告诉那个人。”
我握着话筒,声音很平。
“下一次,请他自己站出来。”
报告厅后排没有声音。
连江辞都没说话。
台上的年级主任皱着眉,但没有打断。
我正准备把话筒还回去,前排忽然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沈明远站了起来。
他没有抢话筒。
只是看向德育主任。
“老师,我可以补一句吗?”
德育主任看了年级主任一眼。
年级主任点头。
话筒被递到沈明远手里。
沈明远接过去时,手掌明显用力了一下。
他平时拿酒杯都比这个轻松。
可现在,他站得很直。
“刚才我儿子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再用家长身份补一句。”
他看向台下。
“我和林清禾女士合法结婚。我们一起组建家庭。既然我们是合法夫妻,那他们就是家人。我们就是一家人。”
这句话出来,报告厅里没人说话。
沈明远停了几秒。
像在控制语气。
然后继续。
“你们可以不理解重组家庭,也可以觉得陌生。这个年纪,对大人的婚姻、家庭,没那么熟,很正常。”
他看向那个提问的男生。
声音沉了些。
“可不理解,不代表你们能把别人家的生活往脏的方向想。”
那个男生低下头。
沈明远没有放过。
“两个孩子一起回家,因为他们回同一个家。一起买菜,因为家里要吃饭。一起坐电梯,因为住在同一栋楼。你们把这些想成什么,那是你们自己的想法出了问题。”
林清禾坐在旁边,眼眶有一点红。
林晚星终于抬起头,看向沈明远。
沈明远握着话筒,停了一下。
“我这个人嘴笨,也不太会讲漂亮话。”
他摸了摸鼻梁。
这个动作让我差点低头。
太熟了。
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可我今天想把话讲直一点。”
他看着全场。
“我们家不怕被看见。我们怕的是,有人偷拍孩子,断章取义,故意把他们推到台前,让他们被所有人猜。”
“你们如果真的关心事实,刚才老师已经说了。父母合法再婚,孩子共同生活,学校没有查到违纪。”
“如果你们只想看热闹,那我也说一句。”
他声音更低。
“别拿我家孩子当热闹。”
最后几个字,压得很稳。
报告厅里彻底安静。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沈明远这个人,真的很不擅长帅气。
他买错冰粉。
煎培根会煎焦。
收到林晚星切的蛋糕会差点掉眼泪。
可此刻他拿着话筒站在那里,笨拙又认真。
像一堵不太华丽的墙。
但墙就是墙。
能挡风。
沈明远把话筒还回去。
坐下前,他看了林晚星一眼。
没有说话。
林晚星低着头,眼睛明显红了。
唐柚在旁边抹了一下眼角。
江辞小声说:
“你爸今天真的可以。”
我没有回。
回不了。
德育主任接过话筒,重新把话题拉回隐私传播。
“刚才家长和学生已经说明。学校后续会针对偷拍来源、帖子发布链路、传播账号进行调查。也再次强调,任何人不得继续传播相关照片和言论。”
之后的内容,我听进去一半。
另一半,都落在林晚星低垂的眼上。
她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却也没有轻松。
“家人”这个词,在台上被我说了两遍,又被沈明远说了一遍。
对外,它像一层足够合理的保护。
对她,也许像把刚长出来的东西压回土里。
我知道。
说明会结束时,人群散得很慢。
有人想看我们反应。
也有人想看父母反应。
沈明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说得挺好。”
他的声音很低。
我看着他。
“你也是。”
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刚才没说错吧?”
“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清禾也走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林晚星那边。
眼神里有一点担心。
林晚星正在收文件夹。
唐柚站在旁边,脸色很复杂。
江辞拿手机递给我。
“论坛上已经有人在发你那段话,还有叔叔那段。”
“怎么说?”
“有一部分被压住了。也有人说你们威胁同学。”
“随他们。”
“还有人开始问,那个提问的人谁安排的。”
这倒有用。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江辞没有只盯评论。
他新建了一个表。
【提问来源】
下面列了几项。
提问人班级。
座位区。
入场前接触对象。
学生会提问纸条取消时间。
广播站拍到纸箱那张远图。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讲话的时候。”
江辞把手机拿回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只会坐那儿感动。”
这话听起来很欠。
可我确实有点想道谢。
“谢了。”
“先别谢。后面还麻烦。”
他说完,看了眼林晚星那边。
“你要不要过去?”
我看向她。
她正好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和林清禾说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
很短。
然后她朝我这边走来。
唐柚跟在她旁边,一脸想开口又不敢开口。
我站在原地。
林晚星走到我面前。
她抬头看我。
眼神很平。
平得过头。
“谢谢。”
我心里沉了一下。
“林晚星。”
她没有等我继续。
“谢谢你替家里解释。”
这句话比“谢谢”更冷。
不是替我。
替家里。
她把话说得很准。
准到没有一点可以误会的余地。
唐柚在旁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表情急得快炸。
林清禾也停在几步外,没有过来。
我看着林晚星。
想解释。
想告诉她,我说家人不是在把她推远。
想说我那句话里有很多没法在台上讲的东西。
可报告厅里还有人。
旁边还有老师。
不远处还有刚刚拍视频的人。
她也明显不想在这里听。
我只能说:
“嗯。”
这个回应很糟。
我自己都知道。
林晚星轻轻点头。
“我先回班。”
她转身。
唐柚立刻跟上。
走了两步,唐柚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平时开玩笑。
像在说,你完了。
江辞站在我旁边,小声说:
“她听进去的地方,跟你想给的不太一样。”
“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
“现在追过去,只会更糟。”
江辞沉默了两秒。
“倒也对。”
沈明远看着林晚星离开的方向,慢慢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也帮不上忙?”
林清禾轻声说:
“现在谁都别急。”
她看向我。
“知野,给她一点时间。”
我点头。
“嗯。”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知道也没轻松多少。
报告厅里人慢慢散去。
刚才那个提问的男生被班主任叫住,带去了年级办公室。
学生会那边,有几个人也被留下。
周予白站在座位旁,整理文件。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很短。
没有表情。
我看回去。
他没有笑。
手机震了一下。
江辞低头看。
“提问那男的,刚才进场前和陈骁说过话。”
他把手机递来。
一张远远拍到的照片。
报告厅侧门外。
陈骁侧身站着。
那个提问男生从他旁边经过。
两个人没有明显交谈动作。
但距离很近。
江辞说:
“还不能算铁证。”
我看着那张照片。
“够当线头。”
“嗯。”
他收回手机。
“我继续拉。”
我点头。
这边线头开始露出来。
可另一边,我和林晚星之间,刚刚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刺。
报告厅外,天色灰下来。
放学后的风从楼道里穿过来,有点冷。
我突然想起她昨晚在家里说过的话。
“学校里远一点,回家以后不能远。”
现在看来,今晚回家,大概会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