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发下来的时候,机房里先安静了三秒。
城市雨天交通拥堵预测模型。
我盯着投影上的标题看了一眼,心里那点本来还算平的气,忽然稳了。
难题有个好处。
它会把那些想偷懒、想套模板、想走捷径的人先筛掉一半。
雨天。
多路口。
多时段。
通行能力、积水影响、信号灯切换、事故概率、公交叠加延误。
这题没法靠一套看起来成熟的老公式混过去。
数学老师把纸质材料发下来,停在我们这组边上,多看了两秒。
“时间九十分钟。记录过程,保留草稿,别省步骤。”
我点头。
陈骁拿起笔,翻得很快。
“这题得先定主变量。车流量、积水深度、路口等待时间,还有——”
“先拆层。”我说。
他抬头看我。
我把草稿夹翻开。
第一页那张便利贴还压在里面。
【别被他们定义。】
再往后翻一页。
【也别被他们吓住。】
我看了两秒,合上。
把黑色签字笔拿出来。
笔帽落到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陈骁看着我。
“拆层?”
“嗯。”我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路段层、路口层、时段层。”
“这么分会不会太散?”
“这题本来就散。”
我把题目里的信息一列一列往下拆。
主干道两条,支路四条,三个重点拥堵口,五组时段数据,一组历史降雨量偏差修正。
陈骁凑过来看,皱了下眉。
“我觉得可以先用拥堵指数公式搭个框架,后面慢慢修。”
“你那个公式默认路况稳定。”我头也没抬,“雨天不稳定。”
“可总得先有骨架。”
“骨架有。”
我点了点纸面。
“这一列。”
他沉默了两秒。
“你想从流量传播链推?”
“嗯。”
“太大了吧。九十分钟。”
“够。”
他说够不够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熟悉的催促味。
前两次都出现过。
先给你一种“时间不够”的感觉,再把你往他准备好的方向引。
我今天心情不错。
所以没急。
“陈骁。”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这么着急,压力挺大啊。”
他一顿。
“什么?”
“你今天从坐下开始,就一直想把题往熟悉的模板里压。”
我终于抬头看他。
“谁给你的时间指标?”
机房里很静。
旁边两组也在低头写自己的。没人关心我们这边说了什么,可陈骁脸上的表情还是明显僵了一下。
他很快笑了笑。
“我只是想效率高一点。”
“那你跟着我写。”我说,“效率会更高。”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可还在题目范围内。
他看了我几秒,最终把自己的草稿往旁边挪了一点。
“行。”
我继续往下推。
第一步,建立分层变量。
第二步,按雨量等级修正通行能力。
第三步,把公交和私家车分开算,因为两者延误传播方式不同。
第四步,给三个重点路口单独设等待函数。
写到这里时,旁边评审老师走了过来。
他没打断,只低头看了会儿。
“你这个函数,为什么拆成三段?”
我把笔停在纸边。
“因为早高峰前段、峰值段、尾段的车流波动不一样。如果用同一组参数,前段会被高峰拉高,尾段又会被压低。”
老师点了下头。
“继续。”
陈骁在旁边整理表格。
速度快得很。
这人如果真拿来干正事,应该不差。
可惜他总把精力花在别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他又开口。
“这里要不要加一个经验修正系数?这样看起来更稳。”
“来源呢?”
“可以写参考常见交通模型。”
“我们现场考核,不写空泛引用。”
我把笔往前一点。
“而且加了系数,说明力会变弱。”
陈骁看着那张草稿。
“你这套太冒险。”
“你那套太圆滑。”
这句话落下以后,他没再接。
我知道他听懂了。
他想走的,从来都不只题目那条线。
半小时后,模型雏形出来。
我开始往答题纸上转。
陈骁把图画得很整齐,流程图和表格都做得漂亮。做到一半时,他忽然问:
“你平时都这么写题?”
“哪样?”
“不给自己留退路。”
我低头写字,没立刻答。
过了两秒,说:
“给题留退路就够了。”
陈骁盯着我看了会儿,没说什么。
四十分钟时,林晚星那边应该结束了。
我想到这里,手上没有停。
只是下意识摸了一下笔。
黑色签字笔还握在掌心里,温度已经和手差不多。我忽然想起她站在台上时,大概也会摸一下口袋里的白狐狸。
这个想法很奇怪。
也有点有效。
后面三十分钟,我们基本没再争。
我推模型,他补图和结果展示。
数据一层层压进去,拥堵预测图慢慢完整起来。
最后五分钟,数学老师和另一位评审一起走到我们桌边。
老师看了眼答题纸,没先看图,先看公式。
这是好事。
说明他重点没被陈骁那套“漂亮展示”带偏。
“这一块,”评审老师点了点路口等待函数,“你现场推的?”
“嗯。”
“以前做过类似题?”
“做过一点调度模型。”
“看得出来。”
数学老师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抬头看我。
“你这个结果,比题目要求多了一步。”
“嗯。”我说,“我顺手把事故概率叠进去做了风险区间。”
陈骁坐在旁边,表情有点发木。
评审老师看了我两秒,笑了下。
“顺手?”
“刚好能加。”
老师把答题纸放回桌上。
“挺好。”
这一句比上一回的“不错”要重。
我没接话。
考试还没结束。
提前放松容易出事。
最后三分钟,我们把答题纸交上去。
我把草稿按时间顺序夹回资料袋。
连废掉的演算纸都留了。
陈骁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真夸张。”
“职业习惯。”
“你哪来的职业?”
“被你们逼出来的。”
这句说完,他脸色终于有点不好看。
不算太难看。
只是笑意挂不住了。
机房门打开时,江辞站在外面。
他今天没资格进来,就一直在门口晃。看见我们出来,第一反应先看我脸。
“怎么样?”
“还行。”
江辞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换个词。”
“挺顺。”
“哪个顺?”
“题顺,笔顺,陈骁不太顺。”
江辞先是一愣,随后笑出了声。
“这句可以。”
唐柚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唐柚后面跟着林清禾。
林晚星走在最中间。
她换下了上台时那种绷得很紧的状态,脸色比早上好很多。看见我以后,脚步明显快了一点。
走到跟前,她先看我的草稿夹。
“交了?”
“嗯。”
“题难吗?”
“还行。”
“你再说还行,我就……”江辞话说到一半,想了想,“我就咬你。”
唐柚立刻接话。
“你说什么?咬谁?”
江辞嘴快。
“又没说你。”
“你敢咬沈知野,我就先咬你。”
江辞笑了。
“来啊。”
唐柚瞪了他两秒,真的拉过他的手,又是一口咬下去。
还是不重。
更像泄愤。
江辞“嘶”了一声。
“唐柚!”
“活该。”
“你今天第几次了?”
“你管我。”
林清禾在旁边没忍住笑。
林晚星也笑了。
这次没有压着。
声音很轻,却很真。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
不是初赛那种松口气的笑,也不是平时被我逗到的那种轻轻一下。
更像今天这一整天终于要过去了。
我看着她,愣了两秒。
她注意到,耳朵慢慢红了。
“你看什么?”
“你今天状态不错。”
“评委也这么说。”
“怎么说的?”
“说我比初赛更稳。”
她说这话时,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轻快。
很好。
这样就很好。
我没有问她第一还是第几。
这种时候,名次反而没那么重要。
林清禾看了眼时间。
“先回家吧。你们几个都站在走廊里,像刚打完一场群架。”
江辞揉着手背。
“阿姨,群架里受伤最重的可能是我。”
唐柚立刻回头。
“你再说一遍?”
“我闭嘴。”
这次他闭得很快。
效果显着。
回家路上,天还没全黑。
风不大,路边树影晃得慢,连小吃街都没前两天那么吵。
我和林晚星走在后面。
前面唐柚和江辞还在斗嘴。
斗着斗着,唐柚把自己那杯奶茶塞给江辞,说手酸,让他拿着。江辞嘴上嫌弃,手倒是接得挺自然。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晚星也看见了。
“他们两个最近挺明显。”
“嗯。”
“你以前还说江辞不开窍。”
“现在也不算完全开。”
她笑了一下。
“那你呢?”
“什么?”
“你开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我看她。
她也看我,眼里有一点很浅的试探。
我正想答,走在前面的唐柚突然回头,冲我们喊:
“你们两个走快点!今天全员庆功,不许掉队!”
气氛一下被打断。
林晚星耳朵又红了。
我也没再继续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