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白开始加快动作,是在建模最终训练的前一天。
这事我后来是从江辞嘴里听来的。
他说得很轻,像怕旁边有人听见。
“学生会那边又在改流程了。”
我把笔盖扣上。
“改什么?”
“建模资料审核制度。说是为了保证公平,所有初稿都要过一遍规范性检查。”
“谁提的?”
“你猜。”
我没接。
江辞把手机塞给我。
屏幕上是学生会内部通知的截图。
【为保障最终选拔材料格式统一,建模组初稿需提前提交审核。】
字写得很正。
理由也很正。
正到挑不出毛病。
可我看见下面那一行备注时,手指停了一下。
【建议由优秀学生代表协助收集。】
优秀学生代表。
周予白。
他现在连做事都开始讲形式了。
“这人挺会。”江辞说。
“嗯。”
“他不直接卡你,他改流程。”
“这样更稳。”
“你一点都不急?”
“急也没用。”
江辞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林晚星了。”
“我听得懂这算夸奖。”
“是夸奖。”
他把手机收回去,压低声音。
“他这回还不止这一手。英语那边也有动静。”
我抬眼。
“什么动静?”
“我问到的。学生会那边有人在评委组附近放风,说林晚星这次演讲主题可能涉及个人事件,公开比赛是不是不合适。”
我没说话。
江辞皱眉。
“这话挺阴的。”
确实阴。
表面像在替比赛把关。
实际上是在把她的主题往麻烦里推。
如果老师不喜欢,可能会觉得她太私人。
如果老师喜欢,外面又会说她借比赛卖情绪。
怎么讲都麻烦。
很适合周予白这种人。
他不会亲自踩你。
他只会把你走的路,修得不那么好走。
中午,我把这件事告诉林晚星。
她正坐在楼梯窗边看演讲稿。
窗外风有点大,纸页被吹得翻了一下。
她按住,抬头看我。
“你从哪听来的?”
“江辞。”
“准吗?”
“他打听来的时候,一般都不算空穴来风。”
林晚星把稿纸翻回去。
“老师怎么说?”
“还不知道。”
她安静了一下。
“你觉得呢?”
“这是在给你制造压力。”
林晚星点头。
没有意外。
她低头盯着稿纸,手指轻轻压在那句“I am not a rumor”旁边。
“我知道他会来这一步。”
“你早就想到了?”
“差不多。”
“那你还写这个主题。”
她看着我。
“你不也说过吗?”
“什么?”
“意思别删。”
我一时没说话。
她把稿纸合上,动作很慢。
“我不想退。”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声音很稳。
可我听得出来,她不是在逞强。
她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说出口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往前。
“那就别退。”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说得轻松。”
“你又不是一个人。”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把稿纸放进文件夹。
“晚上继续练。”
“好。”
下午,英语老师果然叫了林晚星去办公室。
我路过的时候,门没关严。
里面的声音不高。
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英语老师语气很平。
“题目没有问题。你写的是你的东西。”
停了一下。
“比赛本来就该允许表达。谁要是觉得主题不合适,那是他不适合当评委,不是你不适合参赛。”
这话说得挺直接。
也挺像老师。
林晚星应该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只听见英语老师又补了一句:
“别因为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影响初赛。你按自己的稿子来。”
我没再站。
走开的时候,心里有点轻。
这感觉不太常见。
以前我总觉得,老师这种角色多半只会管流程,不会真替学生顶回去。
现在看来,能站出来的老师还是有的。
至少英语老师是。
晚上回家后,林晚星比我晚一点进门。
她把书包放下,先去洗手。
回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可我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老师给了什么?”
她坐到餐桌边,把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初赛流程确认单。
“没别的?”
“还有一句。”她说。
“什么?”
她抬眼看我。
“老师说,让我别被外面的声音带偏。”
我点头。
“老师挺直接。”
“嗯。”
她把确认单夹进文件夹,动作比平时快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会照原稿讲。”
“好。”
“你不问我怕不怕?”
“你怕吗?”
她看着我。
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才说:
“有一点。”
这比“没有”有诚意得多。
我把桌上的温水推给她。
“有一点很正常。”
“你安慰人的水平还是很普通。”
“你要求太高。”
“我没有要求你。”
“那我当自动理解了。”
她低头喝水。
杯口碰到唇边时,她动作停了停,像在想别的事。
我没催。
等她放下杯子,才开口。
“周予白那边,应该也在加快。”
“嗯。”
“你准备怎么讲?”
她没直接答。
而是把稿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我先念一遍。”
“现在?”
“现在。”
这要求很林晚星。
也很适合现在。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斜对面。
餐桌上方的灯亮得温和。
她开始念稿。
她坐着念,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听起来更像说给一个人听。
也可能就是。
她念到“people may repeat a story until it sounds like truth”时,停了一下。
*谎言讲的多了人们也就信了*
我看着她。
她低头把那一处用笔轻轻圈起来。
“这里不好?”
“不是不好。”我说,“你念的时候,语气会太像在解释。”
“那要怎样?”
“像你在告诉别人,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她抬眼。
“区别呢?”
“解释像在求认可。”
我顿了下。
“讲出来像在陈述。”
林晚星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点头。
“再来。”
她重新念。
这次声音稳了些。
念完一段,手指却还握着稿纸边缘,没有松开。
我注意到她肩膀紧绷着。
“累了?”我问。
“没有。”
“你的手在用力。”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了一点。
“有点。”
我把那杯温水往前推了推。
“先喝。”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她说。
“哪一点?”
“会让人先喝水再继续。”
“这算不好?”
“没说不好。”
她把杯子放下,重新看稿子。
“继续。”
我本来想说,今晚可以到这里。
可她已经开始翻到下一页。
那我就不说。
林晚星念稿时,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张扬的漂亮。
可在灯下认真讲话的时候,整个人会安静下来,像把外面那些吵闹的东西都压住了。
她的声音一旦稳住,连空气都跟着安静一点。
这点很奇怪。
也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她念到最后一句:
“I am not a rumor.”
停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眼圈有一点红。
没有掉下来。
“再来一遍。”我说。
她点头。
“嗯。”
第二遍念到中段时,沈明远和林阿姨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
可客厅本来就安静,所以还是听见了。
我抬头时,沈明远刚好站在门边。
他手里提着两袋打包盒,像是想着先不进来,又发现已经来不及。
林阿姨也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伞。
两个人都停住了。
林晚星还在念稿。
她没注意到门口。
直到我抬手做了个“先别出声”的手势,她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沈明远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桌上的稿纸和温水,表情一时很复杂。
他压低声音问:
“你们这是……在复习?”
“英语演讲。”我说。
“哦。”他很快点头,“好事。”
林阿姨把打包盒放到玄关柜上,轻声说:
“我们先去厨房。别打断她。”
林晚星看着他们,耳朵慢慢红了。
我有点想笑。
没笑出来。
沈明远悄悄冲我比了个手势,大概是让我们继续。
然后他就和林阿姨进厨房了。
林晚星低头看稿子,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念到下一句时,声音明显轻了一点。
我伸手,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没看我,只是很小幅度地往杯子那边靠了靠。
我们就这样把第二遍练完。
等她放下稿纸,才低声说:
“刚才我是不是很丢脸?”
“没有。”
“你骗我。”
“那就算有一点。”
她抬头瞪我。
可耳朵还是红的。
“你不许说出去。”
“谁会说这个。”
“你会。”
“我不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着我,忽然又不说话了。
客厅灯光落在她脸上,很软。
她手里的稿纸已经被捏出一点浅浅的折痕。
我看见了,却没提醒她。
有些小乱,留着也没关系。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林晚星终于把稿子收起来。
她站起来时,沈明远正好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
“哦,刚好。”他说,“我们在厨房听了两遍。比我想的顺。”
林阿姨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果盘。
“我也听到了。”她把果盘放下,笑了一下,“晚星讲得很好。”
林晚星愣了下。
“你们都听到了?”
沈明远点头。
“前面几句没听全,后面那句听见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那句挺有劲的。”
林晚星低头,脸又红了点。
“还在练。”
“练得好。”林阿姨看了我一眼,“知野也帮了忙吧?”
“嗯。”
“那你们继续。”沈明远把牛奶放到桌上,自己往沙发那边退了两步,“我们不打扰。”
他说“不打扰”时,明显有点欲言又止。
我差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他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表情有点无奈。
“你们两个最近这强度……”
“怎么了?”林阿姨问。
沈明远抬起手,比了个很夸张的手势。
“这哪是高二,这是备战奥运吧。”
林阿姨没忍住笑出声。
林晚星也低头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也跟着笑了。
客厅里一下轻了很多。
刚才那些压在稿纸上的东西,好像也跟着松开一点。
可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
江辞发来截图。
是论坛新帖子。
【林晚星是不是太想讲自己的故事了?】
【比赛归比赛,能不能别搞得像个人发言?】
【她这样会不会影响公平啊。】
我把手机扣下,没让林晚星看。
她还是注意到了。
“又来了?”
“嗯。”
“说什么?”
“没什么。”
“沈知野。”
“嗯?”
“你别替我挡。”
我看着她。
“我没挡。”
“你在皱眉。”
我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皱着。
她把牛奶杯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会讲完。”
声音很轻。
可很稳。
我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一直皱着。”
“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再陪我练一遍。”
“好。”
我们把牛奶喝完,稿纸重新摆好。
林阿姨和沈明远在客厅另一边收拾水果,动作比平时轻很多。
她站到灯下,重新开口。
念到“I am not a rumor”时,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再来一遍。”我说。
她点头。
“嗯。”
我坐在对面,没有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