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数学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张报名表。
白纸黑字,标题写得很正式。
【高二数学建模兴趣选拔报名确认表】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老师,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数学老师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昨天是口头通知。今天是正式确认。”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你已经考虑了一晚上。”
“老师也知道一晚上不够。”
“够了。”他把报名表往我面前推了推,“你这种思维,不参加是浪费。”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在改卷。
听见这句,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头看报名表。
姓名那一栏空着。
班级那一栏空着。
像等着我自己跳进去。
“老师,我期中刚考完。”
“所以正好。”
“我还有分享会后续材料。”
“那个已经结束。”
“还有……”
数学老师抬眼。
“沈知野,你现在找理由的能力比解题还快。”
这话有点伤人。
关键还不太好反驳。
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林晚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英语作业本。应该是来送材料。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报名表。
数学老师招了招手。
“林晚星,来得正好。你劝劝他。”
我看向老师。
“这也能请外援?”
林晚星走近,视线扫过报名表。
“建模选拔?”
“嗯。”数学老师说,“他还想推。”
林晚星看我。
“浪费可耻。”
我看着她。
“你站哪边?”
她把英语作业本放到桌角。
“站在不浪费那边。”
数学老师笑出了声。
我叹了口气,拿起笔。
“你们这样很难让人感受到选择权。”
“你有。”林晚星说。
“哪里?”
“你可以选择写字好看一点。”
我低头签名。
写到“沈知野”三个字时,故意写得比平时工整。
数学老师拿过报名表看了一眼。
“这不就行了。下周一下午,第一轮选拔说明会。先做兴趣测试和案例拆解,不用紧张。”
“听起来更紧张了。”
“那就带着紧张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分享会讲得不错。别光会说目标是自己的,轮到机会就往后退。”
这话堵得很准。
我点头。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后,林晚星和我并肩往楼梯口走。
她手里少了一本作业本,我手里多了一张报名回执。
“你刚才挺熟练。”
“什么?”
“补刀。”
“实话。”
“浪费可耻这句?”
“嗯。”
她看着前面的台阶。
“你在分享会上说,想知道认真做完自己该做的事,能到哪里。”
“嗯。”
“那这个就算其中一件。”
我看着她侧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稳。
没有加油。
没有鼓励。
她只把事情一件件摆出来。
然后等我自己承认。
挺狡猾。
又挺有效。
我把报名回执折好。
“那你呢?”
“我?”
“英语演讲赛。”
她脚步慢了一点。
“英语老师还没找我正式说。”
话刚说完,三楼办公室门开了。
英语老师从里面探头。
“林晚星,正要找你。”
我看向她。
她看向我。
这个时间点有点尴尬。
她低声说:
“你别笑。”
“没笑。”
“嘴角。”
“我控制。”
她走进英语办公室。
我原本该回班。
可楼梯口离办公室不远,门又没关严。我没有刻意偷听,声音自己飘出来。
英语老师说:
“这次演讲赛,学校想推你参加。”
林晚星答得很稳。
“老师,我需要考虑。”
“可以。主题不限制,你不用写那种标准励志稿。”
纸张翻动的声音。
英语老师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这次可以讲你真正想讲的东西。”
里面安静下来。
我站在走廊边,没有继续听。
这句话对林晚星来说,分量应该不轻。
她真正想讲的东西。
偏见。
标签。
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
还有她一直不愿摆上台面的部分。
我回到教室。
江辞正趴在桌上啃面包。
看见我,他把面包往旁边挪了挪。
“签了?”
“嗯。”
“建模预备役正式入队。”
“别起称号。”
“那叫数学工具人?”
“更难听。”
江辞笑了。
“林晚星呢?”
“英语老师找她。”
“演讲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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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咬了一口面包。
“你们俩现在一个建模,一个演讲。挺好。”
“哪里好?”
“一个负责算,一个负责说。以后吵架也能分工。”
我看他。
他把面包袋收起来。
“我闭嘴。”
午休前,林晚星回来了。
她经过二班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我正好抬头。
她隔着走廊看我,点了一下头。
很轻。
我明白了。
她答应了。
下午放学,我们一起回家。
没有刻意错开。
路上车流很慢,校门口卖烤肠的摊子冒着热气。江辞被唐柚拽去买奶茶,走之前还冲我挤眉弄眼。
林晚星看见了。
“江辞眼睛不舒服?”
“他一直这样。”
“那挺辛苦。”
“我替他谢谢你。”
她低头笑了一下。
回到家时,林清禾正在厨房煮番茄牛腩。
锅里咕嘟咕嘟响,汤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沈明远坐在餐桌旁拆快递,拆出一包新的投影幕布固定夹。
“你买这个干吗?”我问。
“昨天整理储物柜发现投影幕老往下卷。”沈明远说,“刚好周末,可以看个电影。”
林清禾端着汤勺出来。
“最近你们两个一直复习、整理材料,也该歇一晚了。”
林晚星换鞋的动作停了下。
“还有演讲稿。”
“明天写。”林清禾说。
沈明远也点头。
“建模也明天建。今晚放松。”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说服力。
林晚星看向我。
我把书包放下。
“明天周末。”
她抿了下唇。
“那看一会儿。”
“我去调投影。”沈明远立刻来了精神。
晚饭后,客厅灯关掉,只留了落地灯。
投影幕布拉下来,白色画面铺在墙边。沈明远挑了一部老电影,说剧情温和,不费脑子。
这标准很适合我们今晚。
刚开始坐下时,我和林晚星之间隔着一个抱枕。
标准距离。
安全。
电影开了十分钟,空调温度有点低。
沈明远和林清禾坐了一会儿,就说年纪大了看不动,回房休息。临走前,林清禾把一条薄毯放到沙发扶手上。
“冷的话盖一下。”
门关上以后,客厅更安静。
电影里的人在雨天走路。
投影的光打在茶几上,杯子边缘亮了一圈。
林晚星抱着膝盖,手臂上起了一点细小的凉意。
“冷?”
“还好。”
这两个字通常等于冷。
我起身拿薄毯。
回来时,她把中间的抱枕往旁边挪了一点。
挪得很自然。
像为了方便我坐。
我也没问。
坐下后,我把薄毯展开,盖在我们腿上。
薄毯不大。
如果还隔着刚才那个距离,盖不住。
所以我们靠近了些。
起初只是膝盖碰到。
后来电影里音量突然低下去,我伸手去拿遥控器,身体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回来时,大腿侧边贴上了她。
我们都停了下。
谁也没动。
她今天穿的是家里的浅色短裤,我也是短裤。
薄毯盖着,触感却还是明显。
热度很快从贴着的那一块传过来。
电影里的对白还在继续。
男主角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林晚星应该也没听清。
她的手放在薄毯边缘,指尖轻轻压着布料。过了一会儿,她把手往回收,碰到我的手背。
没有立刻分开。
灯光暗,投影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屏幕。
眼神很认真。
如果忽略她红起来的耳朵,真的像在看电影。
我也看着屏幕。
屏幕里的人走进一间旧书店。
应该是挺适合我的场景。
可我只注意到林晚星的腿和我的腿贴在一起。
还有她的手背,隔着薄毯边缘,轻轻挨着我。
很安静。
也很糊涂。
清醒得过分,所以更糊涂。
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回电影。
失败。
五分钟后,林晚星低声问: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回去了?”
我沉默了下。
“我也没看懂。”
她转头看我。
昏暗里,她眼睛里有投影的光。
“你不是在看?”
“看了。”
“看懂了吗?”
“没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想笑,又忍住了。
“那就重看?”
“从哪里?”
“从我们开始没看懂的地方。”
这个范围有点大。
我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
画面停住。
客厅一下更静。
暂停键按下去以后,原本可以装作电影还在的理由没了。
我拿着遥控器,看向她。
她也看向我。
薄毯下,我们的腿还贴着。
手背也还碰着。
这次没有电影对白遮掩。只有空调的风声,还有厨房冰箱轻微的运转声。
林晚星先移开视线。
“继续吧。”
“嗯。”
我按下播放。
画面动起来。
可事情没有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没有挪开。
我也没有。
后半段电影讲了什么,我依旧没记住。
只记得最后字幕出来时,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要收回。
我下意识用指尖碰了碰她。
很轻。
她停住。
没有看我。
也没有收回去。
几秒后,她用手指很轻地回碰了一下。
像回应。
又像确认。
这大概是今晚最危险的部分。
没有靠肩。
没有睡着。
没有借讲题。
没有任何正当理由。
我们都很清醒。
清醒地坐在昏暗客厅里,盖着同一条薄毯,假装看完了一部谁都没看进去的电影。
字幕滚完,我把投影关掉。
客厅暗下来,只剩落地灯的暖光。
林晚星把薄毯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你收?”
“嗯。”
我叠毯子。
她拿起遥控器,放回茶几。
动作都很正常。
正常到可以骗过任何人。
可她起身时,手扶了一下沙发背,耳朵还红着。
“电影怎么样?”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剧情温和,不费脑子。”
这是沈明远的原话。
我点头。
“评价准确。”
她往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天上午,建模。”
“下午演讲?”
“嗯。”
“晚上还看电影吗?”
她回头。
这次耳朵更红。
“看情况。”
说完,她进了房间。
门关上很轻。
我站在客厅,把薄毯放回沙发扶手。
空调还在吹。
腿上那点温度却迟迟没散。
周末应该会很忙。
建模兴趣选拔。
英语演讲稿。
还有那个没看懂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