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出口了。
这句话写下来,比当时问出来还要难看。
如果我们不是家人,你会喜欢我吗?
笔停在这里。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把它划掉。
可今晚已经划掉太多东西了。
纸页被笔尖蹭得有点毛,台灯一照,边缘微微翘起来。
再划一次,大概会破。
算了。
就放着吧。
反正问都问了。
烟花声音那么大,我原本可以假装自己没说清。
也可以说是开玩笑。
还可以把责任推给唐柚,说她最近老讲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把我带偏了。
可沈知野听见了。
我也知道他听见了。
他看着我。
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遇到麻烦,会先把问题拆开。 谁说了什么,发生在哪里,下一步该怎么处理。
可那一刻,他没有动。
也没有立刻回答。
三秒。
我没有数。
可身体记得。
第一秒,我还在等。
第二秒,我开始后悔。
第三秒,我知道自己该收回来。
所以我说,算了,当我没问。
说完之后,感觉轻了一点。
像把烫手的杯子放回桌上。
可手指还是烫的。
我其实知道,他没有讨厌我。
这一点很清楚。
沈知野讨厌谁的时候,反应很冷。
不只是表情,整个人会把距离放得很远。 礼貌,简短,必要信息交换结束就走。
他对我已经很少那样了。
他会记得我早餐吃多少。
会记得那段引子。
会在伴奏文件消失的时候,拿着吉他问我能不能接。
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能接吗?”
他没有替我决定。
没有说“我来救你”。
也没有像某些人一样站到我旁边,摆出一副“你需要我”的样子。
他问我能不能接。
我说能。
然后我们上台。
这是我今天最清楚的一段记忆。
明明灯很亮,人很多,台下全是黑压压的影子,我却记记得他在我身边,记得他的吉他声,记得他弹吉他的动作。
很简单。
有些地方甚至能听出他很久没弹。
指尖扫弦的时候,节奏有一点紧。
可他稳住了。
他把声音放在我后面,没有抢,也没有乱。
我需要半拍,他就给半拍。
我往前,他跟上。
那几分钟,我没有想周予白,也没有想许念薇,更没有想论坛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只想着下一小节。
还有沈知野会不会跟上来。
他跟上来了。
每一次都跟上来了。
所以我知道。
如果要说喜欢,他大概也有。
至少有一点。
我没有自信到觉得所有人都会喜欢我。
这种想法太蠢。
可沈知野看我的眼神,我分得出来。
他看宋前辈时是应付,大概还有一点无奈。
看周予白时是戒备。
看我时,偶尔会很安静。
那种安静让我心里发慌。
我以前不太懂。
现在懂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我也大概知道原因。
家人。
这个词压在我们中间。
父母刚刚再婚。
我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学校里还有没查完的主控台事故。
周予白,许念薇,还有那些一直盯着我们的眼睛。
任何一个理由拿出来,都足够让沈知野沉默。
他那个人,本来就会想很多。
有时想得太多。
他会先考虑我的处境,再考虑父母,再考虑学校,再考虑自己有没有资格。
自己的想法通常被他放到很后面。
这一点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
烟花下那三秒,还是难受。
很难受。
我甚至有一瞬间想问他:
你就不能先说一句话吗?
之后的事情,我们可以之后再想。
可我没有问。
我不能把自己推到那种位置。
太狼狈。
也太不像我。
我已经问了一次。
那已经超过今天能允许自己的范围。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前面半步。
这个距离是我故意放出来的。
太近会尴尬。
太远又显得刻意。
半步刚好。
至少表面刚好。
小区门口,他终于提起那个问题。
我让他忘掉。
他说忘不掉。
我听见这句时,心里动了一下。
很没出息。
可下一秒,他又沉默了。
我追问他为什么没说,还是很狼狈,那不是我的风格。
他没有回答。
这也算回答。
或者说,当时我只能这么理解。
所以我说先这样吧。
“先这样”这三个字很方便。
既没有结束,也没有继续。
很适合拿来逃跑。
我以前经常用。
对同学。
对妈妈。
对自己。
现在轮到沈知野。我有点讨厌这样。
可今晚没别的办法。
洗澡的时候,我卸妆卸了很久。
那点亮粉很难擦掉。
化妆棉擦到第三张时,皮肤有点疼。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平时的我。
头发散着,眼角发红,唇色还残了一点。
唐柚说我今天特别漂亮。
沈知野也说了。
我问他怎么样。
他回,很漂亮。
然后我愣住了。
这不像他。
我说,我问的是U盘。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真的很好看。
慌了一下,又努力把自己捡回来。
我当时想笑。
也有点开心。
现在想起来,仍然有点开心。
这个开心很危险。
因为它证明,我已经开始把他一句话放得很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论坛那天?
阳台那天?
还是他第一次在家里说“我回来了”的时候?
我说不清。
我讨厌说不清的事。
可喜欢这种东西,大概本来就说不清。
(写到这里,我手停住了)
......
......
.....
喜欢。
我终于把这个词写下来了。
好烦。
我喜欢沈知野。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证据如下。
一,我会等他回家。
二,他说没事时,我会不高兴。
三,宋前辈拍他肩膀,我会在意。
四,他给我递信息之前先问我,我会觉得安心。
五,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我一直想到现在。
五条。
足够了。
如果这是考试题,可以下结论。
如果这是人生,结论下得太快会出问题。
所以暂时写在日记里。
不提交。
我也知道自己开始依赖他。
这件事比喜欢还麻烦。
喜欢可以藏。
依赖会体现在生活里。
比如我会下意识问他调音台那边怎么样。
会把谱页发给他。
会在主控台出事后看向他。
会主动告诉他,别一个人查。
这次先告诉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其实很紧张。
因为它听起来像在要求他和我一起承担。
我以前很少这样。
我会自己查,自己处理,自己咽下去。
沈知野改变了这个流程。
他太擅长站在刚好的地方。
近一点会让我想退。
远一点又会让我不安。
他偏偏常常站在中间。
于是我开始分不清,那个距离到底是他控制得好,还是我已经允许他靠近。
可能两者都有。
这点也很烦。
我决定明天先保持距离。
不是冷战。
这个词太幼稚。
我只是需要把自己放回正常状态。
早餐照常做。
如果来得及,就给他留甜豆浆。
他最近排练辛苦,手也受伤了。
创可贴不知道有没有贴好。
不对。
这已经不像保持距离。
重新写。
明天早餐简单一点。
吐司,豆浆,煎蛋。
他的豆浆可以顺手多热一杯。
顺手。
这个词很好用。
我可以接受。
学校里也照常。
不主动找他说话。
如果文化节事故需要讨论,发消息。
不要在走廊停太久。
不要看他太久。
不要让唐柚发现更多。
虽然唐柚大概率已经发现了。
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很烦。
等下次她问,我就说没有。
她一定不会信。
可她不信是她的事。
还有周予白。
主控台那件事,沈知野看见了许念薇看他的眼神。
我也看见了。
那一眼很短。
可很明显。
许念薇害怕。
周予白太稳。
稳到让人不舒服。
我不能因为感情问题,把这件事放到后面。
这件事要查。
和沈知野一起。
这句话写下来,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我们还有正事。
正事很好。
正事能让人暂时不用面对那些没法命名的东西。
凌晨一点二十。
我还是睡不着。
房间门外很安静。
刚才我去厨房倒水,路过沈知野房间。他房间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有一条光。
我站了一会儿。
没有敲门。
如果敲了,我要说什么?
说我知道你没讨厌我?
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
说我还是难过?
太麻烦了。
也太像索要答案。
我不想要一个被逼出来的答案。
至少现在不想。
所以我回房间。
把水杯放在桌上。
水已经凉了。
最后记录一件小事。
烟花结束后下楼,人很多。
楼梯很挤。
有个男生背着很大的书包从旁边挤过去,差点撞到我。
沈知野的手抬了一下。
没有碰到我。
只是在我身后挡了一下。
很快。
快到那个男生都没发现。
我发现了。
我很想装没发现。
失败。
现在想起来,后背那一小块地方还像是留着一点热。
这句话也很丢人。
可今晚已经够丢人了。
多一句也没差。
结论。
我喜欢沈知野。
沈知野大概也喜欢我。
他没有回答。
我理解原因。
我依旧难过。
明天开始,稍微退一步。
如果距离真的能被控制,那就先控制住。
如果控制不住……
那就到时候再说。
我讨厌这种含糊的结尾。
可现在只能写到这里。
灯关掉。
睡觉。
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