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掌声散掉以后,后台反而安静得有点奇怪。
刚才台上那么亮,观众席那么吵,所有人都在喊林晚星的名字。下了台,走进侧幕后面,只剩道具箱、胶带、矿泉水瓶,还有几根没来得及收的电线。
人的情绪有时候像音响。
前一秒开到最大,下一秒忽然被人拔了线。
我把吉他放回支架上。
指尖贴着创可贴,弹过弦的地方还在发疼。疼得挺具体。比掌声具体。
陈老师和年级组的张老师已经到了主控台那边。
我过去时,张老师正在看电脑。
“文件夹确实空了。”他说。
陈老师脸色很不好。
“主控台刚才谁碰过?”
没人立刻回答。
后台人太多。
学生会、灯光组、主持人、后勤、摄影,每个人都有理由靠近主控区。
也正因为这样,查起来麻烦。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
“这是我发现问题时拍的。U盘接口的胶带断了,U盘插入后无法识别。早上我检查过,胶带是完整的。”
张老师看了照片,又看向我。
“你早上为什么贴胶带?”
“防止排练期间有人误拔设备。”
这个理由能用。
也是真的。
张老师点点头。
“你考虑得挺细。”
我没有接话。
如果真的细,就该给U盘做两份实体备份。
可这话现在没意义。
“先封存主控台。”张老师说,“电脑暂时不要再动,U盘也留下。等信息中心老师过来。”
陈老师看向我们。
“你们先去休息。今天表演辛苦了,后面的事情学校会查。”
这话很标准。
标准到让人没法放心。
林晚星说:“老师,如果需要说明,我们可以配合。”
陈老师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一点。
“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先去把衣服换了,别着凉。”
“嗯。”
她点头。
我本来也该跟着江辞去收道具。
可脚没动。
唐柚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卸妆棉。
“晚星,你先把亮片擦了,等会儿别进眼睛。”
林晚星接过。
“谢谢。”
唐柚看向我,又看向她,眼睛很亮,显然憋了一堆话。
最后她只说:“刚才太绝了。”
林晚星低头擦眼角。
“你已经说了七遍。”
“这才第六遍。”
“我数过。”
“你居然还有余力数这个?”
唐柚嘿嘿了两下。
林晚星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谱夹。演出裙没换,白色裙摆垂到膝盖上方一点,外面披了件校服外套。她的妆还没卸干净,眼尾有一点浅色亮粉,在后台偏暗的灯下也能看见。
我看了一眼,又移开。
然后又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很没出息。
好在所有人都在看电脑,没人管我。
“晚星!你快点,闭幕烟花快开始了!综合楼露台那边已经排队了!”
“我还没卸妆。”
“就这样!超级好看!”
唐柚说着,又回头看我。
“沈知野,你也一起啊。音控英雄不能缺席。”
“别乱叫。”
“吉他英雄?”
“更奇怪。”
江辞从后面抱着一箱彩带路过。
“他叫创可贴吉他侠比较合适。”
我看他。
“你很闲?”
“我忙着创造称号。”
唐柚一把拽住他校服袖子。
“你也走,前排位置晚了就没了。”
“我还要搬——”
“搬什么搬,烟花一年就一次!”
“唐柚,你别拽我,我自己会走。”
“那你快点!”
江辞被她拖着往外走,嘴上抱怨,脚下速度倒挺配合。
这两个人最近的关系很容易懂。
容易懂到让旁观者有点替他们着急。
林晚星看着他们走远,轻轻呼了口气。
“你不去吗?”她问我。
“你去?”
“唐柚说要去。”
“那我也去。”
话出口以后,我觉得有点直接。
我补救得很快。
“顺路。”
林晚星看了我一眼。
“从后台到露台,只有这一条路。”
“嗯,所以顺路。”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只是把校服外套拉紧了一点。
我们走出礼堂。
走廊里都是散场的学生,吵得很。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节目。
“林晚星刚才那个钢琴也太强了吧。”
“那个男生是谁啊?吉他是临时的吗?”
“好像是三班的沈知野。”
“他不是学霸吗?还会吉他?”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是低头。
林晚星也听见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学过?”
“初中进过两年音乐社。”
“为什么进?”
“躲班主任。”
她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理由很有你风格。”
“那时候音乐社活动室离办公室最远。”“后来呢?”
“社长要求我参加汇演。我觉得事情发展不对,就退了。”
林晚星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今天算补上了。”
“算被迫补考。”
“成绩不错。”
“谢谢老师。”
她低头,把笑意藏了回去。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眼梢,那点亮粉又闪了一下。
我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
又看了一眼。
林晚星忽然停下。
我也停下。
“沈知野。”
“嗯?”
她转过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怎么样?”
我愣了半秒。
她问得太突然。
我手里还拿着设备登记表和刚刚收拾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杂七杂八的设备,脑子里却全是她刚才站在舞台灯下的样子。
“很漂亮。”我说。
说完,走廊好像安静了一小块。
林晚星也愣住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耳边那缕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大概两秒后,她慢慢开口。
“我问的是U盘。”
“……”
我低头看手里的登记表。
挺好。
人生总能在你以为自己还能抢救时,把地板抽掉。
“U盘的话,情况很糟,只能交给学校了。”我说。
“哦。”
她转过身继续走。
我看见她耳朵红了一点。
也可能是走廊灯太暖。
这种解释最近经常被我拿来用。
可信度越来越低。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唐柚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林晚星。
应该是刚才在换衣间外面拍的。她站在镜子前,演出裙还没换下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因为表演有点松,眼尾还有亮粉,嘴唇颜色也比平时深一点。
她没有看镜头,像是被唐柚喊了一声,刚好偏过脸。
照片拍得很好。
好到我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扣住。
唐柚又发来一句。
【不用谢。】
紧接着。
【敢不保存你就不是人。】
我盯着屏幕。
保存。
动作很快。
快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原则。
林晚星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谁发消息?”
“江辞。”
“哦。”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这次撒谎不太好。
可说唐柚发了你照片,我还保存了,听起来更不好。
先记账。
以后找机会坦白。
综合楼顶层露台平时锁着。今天文化节闭幕,学校开了半边,门口站着两个老师,手里拿着名单和对讲机。学生分批上去。
唐柚已经占到了靠栏杆的位置。
她站在最前面,朝我们疯狂挥手。
“这边这边!”
江辞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抱着刚才没放下的彩带箱。
“我为什么要带着它看烟花?”
唐柚说:“因为你刚才不肯放。”
“那是你一直拽我。”
“你少狡辩。”
他们吵得很自然。
我和林晚星走过去时,唐柚看了看我们,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她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被林晚星看了一眼,闭嘴了。
这说明林晚星的威慑力依旧有效。
露台风有点大。
远处操场上的摊位还没完全撤,灯串一排排亮着。再远一点,是学校外面的河岸。烟花就是从那边放。听说是区里活动,学校正好把文化节闭幕安排在同一天。
天已经黑透。
楼下学生的声音往上飘,混在风里,听不太清。有人在喊倒计时,有人用手机开闪光灯拍照。
林晚星站在我右边。
校服外套披在演出裙外面。风从露台吹过来,把她裙摆吹得贴到膝侧。她抬手压了一下,动作很自然。眼尾那点亮粉在夜色里反倒更明显,像一点没擦干净的星屑。
我知道这样看人不太礼貌。
所以我看烟花还没开始的夜空。
看了三秒。
又看她。
她发现了。
“沈知野。”
“嗯。”
“你今天看我的次数有点多。”
我沉默。
这种时候否认没有意义。
“因为你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我说。
“哪里?”
“衣服,妆,还有……”
我停住。
“还有?”
“舞台。”
她看着我。
“舞台怎么了?”
“你站在上面的时候,很像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有点抽象。
我自己也觉得。
可林晚星没有笑。
她低头看着栏杆,手指轻轻搭在上面。
“我平时不像吗?”
“像。只是平时你会把自己收起来。”
她没说话。
我补充:“今天没有。”
烟花倒计时开始了。
下面传来很多人的声音。
“十——”
“九——”
唐柚也跟着喊,还硬拉江辞一起。
江辞一开始嫌丢人,喊到五的时候比谁都大声。
林晚星没有喊。我也没有。
我们站在角落,和那群热闹的人隔着一点距离。
很像我们一直以来的位置。
不完全进去。
也没有彻底离开。
“三——”
“二——”
“一——”
第一束烟花升上去时,声音先到。
砰的一声。
随后亮光在夜空里炸开。
金色的光铺下来,照亮露台,也照亮林晚星的侧脸。
她抬头看烟花。
眼睛里有很碎的光。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很没用地闪过几个词。
漂亮。
很漂亮。
刚才走廊里那句没答错。
只是答错了对象。
烟花一束接一束。
红的,金的,银白的。
风把火药味吹到露台上,很淡。楼下学生在欢呼。有人拍照,有人喊喜欢的人的名字,被老师骂了一句“安静点”。
唐柚站在前面举着手机。
江辞帮她挡风。
嘴上说“你拍得也太糊了”,手却很稳。
林晚星忽然说:
“今天谢谢你。”
“哪件?”
“很多件。”
“那你要分开谢?”
“不分了。”她看着烟花,“会没完。”
“嗯。”
“伴奏那件,U盘那件,刚才……夸我的那件。”
我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
耳边的碎发被风吹乱,她也没整理。
“刚才那个,算夸吗?”
“你说很漂亮。”
“嗯。”
“那算。”
她说得很轻。
我感觉指尖又开始疼。
可能是创可贴贴得太紧。
也可能跟手指没关系。
烟花炸开时,她忽然问:
“沈知野。”
“嗯?”
“如果我们不是家人……”
她停了一下。
这半句被烟花声盖掉一点。
可我听见了。
露台上的风像突然停住。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眼尾那点亮粉被烟花照得很亮。
“......你会喜欢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听不清。
也不是没听懂。
刚好相反。
我听得太清楚。
清楚到脑子里所有可以用来逃跑的理由,一起挤到了喉咙口。
我们是家人。
父母刚再婚。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学校里还有一堆事没解决。
周予白和许念薇的线还没查清。
她刚被谣言伤过。
我不能趁这种时候说会。
也不能说不会。
说不会是谎话。
说会,后果太重。
三秒。
也许只有三秒。
第一秒,我看见烟花在她身后炸开。
第二秒,她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一点。
第三秒,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