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在校门口等江辞,突然遇见宋前辈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借口。
实际上确实是事实。
文化节排练用的转换线少了一根,江辞说他家里有一条,放学让他妈送到校门口。他本人去篮球场还球,让我先等两分钟。
两分钟这种单位,在江辞那里通常要乘以五。
我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设备清单。
校门口很吵。
放学的学生从里面往外挤,家长电动车停在路边,保安拿着喇叭喊“不要堵门”。旁边小卖部刚炸好鸡排,油味飘过来,和校门口那棵香樟树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正低头看群消息,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很熟的声音。
“后辈。”
我抬头。
宋听澜站在校门外。
她穿了一件浅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松松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她和平时在书店不太一样。
书店里她穿制服,笑起来像营业需要。今天这样站在校门口,整个人松了一点。
也更显眼。
旁边几个男生经过时,眼神飘了两次。
我有点理解。
成熟这东西,在高中校园门口很有存在感。
“宋前辈?”
“嗯。”她把纸袋抬了抬,“来给你送东西。”
“什么东西?”
“书。”
“书店倒闭了需要员工上门推销?”
“你这个吐槽很伤人。”她笑了一下,“这是我上次说的那本舞台音响入门。你不是在文化节负责音控吗?”
我接过纸袋。
里面有两本书。
一本《基础舞台音响》,一本《校园活动设备故障处理》。
第二本书名很具体。
具体到让我有点害怕。
“学校设备会故障到需要专门一本书?”
“你们这种学校,最容易出状况。”宋听澜看了一眼校门,“预算有限,设备半旧,学生临时上手,老师又觉得年轻人什么都会。”
“很准确。”
“我夸你一句。你最近成长挺快。”
“听起来像老年人评价小孩。”
“我本来就比你大三岁。”
“只有三岁。”
“高中生和大学生之间的三岁,比幼儿园大班和小班之间还大。”
“这个说法有法律依据吗?”
“有我的个人感受。”
她说完,伸手拍了下我的肩。
动作很自然。
力道也不重。
可校门口学生很多。
我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宋听澜挑眉。
“怎么,怕被人看见?”
“怕造成误会。”
“和我?”
“和任何人。”
“你这个回答很安全,也很无趣。”
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一点。
有种很从容的感觉。
我和同龄女生说话时,通常要先计算安全距离。和宋听澜说话时,计算也没少,只是她总能绕过计算结果。
这人有点难应付。
“论坛的事,学校处理完了?”她问。
“暂时压下去了。”
“许念薇呢?”
“被停了校园号,后续还在查。”
“周予白?”
我看了她一眼。
宋听澜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可她问得太自然,像早就知道这个名字不干净。
“还没动。”
“正常。”她说,“那种人不会把手伸得太明显。要么等他下一次犯错,要么逼他以为自己可以赢。”
“前辈,你这话听起来很像犯罪顾问。”
“谢谢夸奖。”
“没夸。”
“那我自己收下。”
她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这个。”
“这又是什么?”
“护嗓糖。排练时音控容易被喊来喊去,你又不爱说话,嗓子一旦用过量,挺惨。”
“前辈,你是不是误会了音控的工作?”
“我只是找个理由送你糖。”
这句话出来后,我停了一下。
宋听澜看着我,笑得很轻。
不像开玩笑。
也不像认真。
刚好卡在中间。
所以麻烦。
“别露出那种被吓到的表情。”她说,“大学生关爱高中后辈,很正常。”
“你刚才那个停顿不太正常。”
“被发现了?”
“嗯。”
“那就当成我心情好。”
她又拍了一下我的肩。
这次比刚才更轻。
像提醒我别继续追问。
也就在这时,我看见林晚星从校门里出来。
她和唐柚走在一起。
唐柚在说话,手比划得很大。林晚星听着,视线原本落在前方。
然后她看到了我。
准确来说,看到我和宋听澜。
她脚步停了半秒。
真的只有半秒。
如果不是我刚好看着她,可能会错过。
她很快恢复。
视线从宋听澜身上扫过,又落回唐柚那边。
没有打招呼。
没有表情变化。
走得很自然。
自然到唐柚都没发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却觉得手里的纸袋突然有点重。
宋听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那位就是林晚星?”
“嗯。”
“挺漂亮。”
“她听见会不高兴。”
“为什么?”
“她不太喜欢别人先评价外表。”
宋听澜看我一眼。
“你知道得挺清楚。”
“同住久了。”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觉得不对。
宋听澜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
“同住久了啊。”
“前辈。”
“嗯?”
“请不要用这种语气重复。”
“我哪种语气?”
“明知故问的语气。”
她笑出了声。
校门口有两个女生看过来。
我移开视线。
宋听澜把手插进开衫口袋。
“你啊,最近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通常不是好评价。”
“对别人可能不是。对我来说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没继续逗我。
“行了,我还要赶回学校。书看完还我,不急。糖不用还。”
“谢谢。”
“谢得这么老实,反而不习惯。”
“那我撤回。”
“晚了。”
她往公交站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后辈。”
“嗯?”
“如果有人因为我误会,你自己解释。”
“前辈知道会误会还这样?”
“人生需要一点小麻烦。”
“我不需要。”
“你需要。”
她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江辞这时才从篮球场方向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包。
“久等久等,我妈说她送错门了。”
他说完,看见我手里的纸袋。
“谁送的?”
“书店前辈。”
“女的?”
“嗯。”
江辞眼神亮了。
“漂亮吗?”
我看他。
“你转换线带了吗?”
“带了。别转移话题。”
“那走。”
“你心虚。”
“你想多了。”
“你耳朵红没红?我看看。”
“江辞。”
“行行行,不看。”他笑得很贱,“反正等会儿林晚星要是知道了,你自己保重。”
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知道?”
江辞看着我。
“兄弟,你刚才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证明你觉得她会在意了。”
我没说话。
江辞满意地点头。
“成长了,沈知野。”
“闭嘴。”
“恼羞成怒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他一路笑到礼堂。
我忍了。
原因很简单。
我打不过篮球社替补。
虽然他只是替补。
晚上回家,林晚星在厨房切青椒。
我一进门,就闻到一点焦香。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她没回头。
声音和平时差不多。
我把纸袋放到餐桌椅子上,换鞋,洗手。
厨房里油烟机开着。锅里应该在炒肉丝,青椒切得很细,放在案板上。她今天扎了低马尾,脖颈线条露出来一点,耳边有一缕头发滑下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拿碗。”
“好。”
我拿了两个碗,又拿筷子。
她把菜盛出来。
青椒肉丝,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做这些已经足够。
吃饭时,她很安静。
安静到有点刻意。
我夹了一块青椒。
“今天排练后,周予白没继续提四手联弹。”
“嗯。”
“陈老师也说主奏版效果可以。”
“嗯。”
她喝了口汤。
我看她。
她没看我。
这种气氛有点重。
类似昨天我说“没事”那晚。
区别在于,现在沉默的人换成了她。
“林晚星。”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问?”
她夹黄瓜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这句也很假。
我终于明白,听别人说假话时,心情确实不怎么样。
她过了几秒,像是觉得这话太硬,又补了一句:
“校门口那个姐姐,是宋前辈?”
来了,来了。
我放下筷子。
“嗯。”
“她来做什么?”
“送书。”
“专门来学校送?”
“她说顺路。”
“从大学到云川一中,顺路?”
“可能她对地图的理解比较宽。”
林晚星看我。
我决定老实一点。
“她知道我在做音控,送了两本设备书。还有一盒护嗓糖。”
“护嗓糖。”
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平到听不出情绪。
可她把黄瓜夹断了。
一片黄瓜被筷子压成两半。
我看见了。
她也看见了。
她若无其事地把两半都夹进碗里。
“她挺关心你的。”她说。
“她平时也这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很多人都这样?”
这个问题有点难。
我想了想。
“应该看心情。”
林晚星低头喝汤。
“哦。”
这个“哦”比江辞的更轻。
杀伤力也更强。
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林晚星在意宋听澜。
程度还不轻。
她也在努力把它控制在普通询问范围内。
可她确实在意。
这个发现让我心情变得微妙。
如果用比较不体面的说法,大概有点高兴。
当然,这种高兴很不成熟。
我没有表现出来。
至少努力没有。
“宋前辈帮过我们。”我说,“论坛那件事,没有她整理证据会很麻烦。”
“我知道。”
“她是很可靠的人。”
“嗯。”
“也很会开玩笑。”
“看出来了。”
我停住。
“你看出来什么?”
“她拍你肩膀。”
筷子在我手里停了一下。
林晚星也停住。
两个人都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超过。
她把视线移开。
“我只是路过看见。”
“嗯。”
“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说有。”
“……”
她看起来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可惜语言没有撤回键。
微信有。
现实没有。
我夹了一口饭。
“她经常拍人肩膀。”
“你不用解释。”
“我在说明。”
“说明和解释差不多。”
“差很多。”
“哪里差?”
“解释通常是为了让人别误会。”
“那说明呢?”
“说明是提供信息。”
她看着我。
“所以你现在是在提供信息?”
“嗯。”
“给我?”
“嗯。”
这次轮到她安静。
厨房里的冰箱低低响了一下。
她低头夹菜,耳朵有点红。
不明显。
可我已经学会观察这种微小变化。
这项技能有时会带来麻烦。
比如现在。
“沈知野。”
“嗯?”
“我没有误会。”
“我知道。”
“也没有在意。”
“嗯。”
她抬眼看我。
我立刻补充:
“我记住了。”
她像是被噎了一下。
“你这个人……”
“怎么?”
“算了。”
她低头吃饭。
这顿饭后半段安静得出奇。
不过和刚才的安静不一样。
一开始的安静像有话压着。
后来那种,更像两个人都知道某件事,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饭后我洗碗。
她擦桌子。
纸袋还放在椅子上。
她擦到那边时,停了一下。
“书可以借我看吗?”
“设备书?”
“嗯。”
“你看那个做什么?”
“了解舞台流程。”
这个理由很合理。
合理得有点可爱。
我把纸袋递给她。
她打开,看见里面那盒护嗓糖。
盒子是粉色的。
很显眼。
宋听澜大概故意选的。
林晚星盯着那盒糖。
“这个也借我?”
“糖不用借。”
“哦。”
她把书拿走,糖留在袋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罐,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润喉糖。
透明包装,薄荷味。
“家里还有这个。”她说,“你排练可以带。”
我看着那个罐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之前买的。”
“你用?”
“偶尔。”
她说得很淡。
可罐子几乎是满的。
我没拆穿。
“谢谢。”
“只是顺手。”
“嗯。”
她把书抱在怀里,转身回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宋前辈的书,我明天还你。”
“慢慢看。”
“不用。”
她关门。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那个小玻璃罐。
粉色糖盒还在纸袋里。
薄荷糖罐在桌上。
两种糖。
两个人给的。
用途接近。
意义差很多。
我拿起玻璃罐,拧开。
薄荷味很冲。
冲得鼻腔发凉。
我含了一颗。
味道一般。
可我还是把罐子放进了明天要带的书包侧袋。
这应该叫提供信息后的反馈。
或者,换个更简单的说法。
我不想让她白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