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我爸跟林阿姨都没回来。
餐桌上放着林阿姨提前留的便利贴。
“冰箱里有咖喱,热一下就能吃。别空腹睡。”
字很圆,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我爸这人能再婚,确实有他的运气成分。
林晚星站在我旁边,也看见了那张便利贴。
“妈妈今天应该又会晚。”
“我爸也一样。”
“那晚饭。。。”
“咖喱?”
“嗯。”
于是我们一起热咖喱。
准确的说,是林晚星把咖喱倒进小锅里,我在旁边洗盘子。
分工很明确。
没什么浪漫的。
小锅里的咖喱开始冒泡,厨房里全是洋葱跟香料的味道。排练到现在,肚子早就空了。人饿的时候,对食物的评价标准会自动降级。
林晚星拿汤勺搅了两下。
“米饭够吗?”
“冰箱里还有。”
“你拿出来吧。”
“好。”
我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
饭有点硬,贴在盒底。我用勺子挖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刮擦声。
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
“别把盒子刮坏。”
“我尽量。”
“听起来很没把握。”
“因为确实没把握。”
她没再吭声,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晚饭吃的很安静。
咖喱味道不错,可惜稍微有点冷掉再加热后的黏腻。重新热过之后,锅边上有些地方浓的过了头。林晚星吃到一半起身,往锅里加了一点水,又重新搅开。
“这样会好一点。”她说。
“还能补救?”
“咖喱很宽容。”
这说法有点怪。
不过我接受。
吃完以后,她主动洗锅,我负责擦桌子。
这段流程最近越来越自然。
自然到如果哪天突然没有,我大概会觉得哪里少了点东西。
这个判断有点危险。
我把抹布洗干净,挂回水槽边。
林晚星把锅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阳台。”
她说。
“现在?”
“嗯。十分钟。”
“好。”
阳台不大。
以前我跟我爸两个人住的时候,那地方基本只用来晒衣服。现在多了林阿姨跟林晚星的衣物,空间变得更紧。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校服衬衫,夜风一吹,袖子轻轻的晃。
林晚星把阳台门拉开。
外面的空气带着一点潮气。
楼下有人骑电动车回来,轮胎压过小区地砖,声音断断续续的。远一点的地方有车鸣笛,隔着楼群传过来,已经没那么刺耳。
她站在阳台靠左的位置,手搭在栏杆上。
我站在门边。
距离大概一米半。
很安全。
至少从物理意义上说。
林晚星没有马上开口。
她看着楼下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
灯管闪一下,停一下,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今天那段录音,谢谢。”
“你谢过了。”
“这次不是感谢。”
她停顿了一下。
“算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听懂了。”
我没接话。
她的手指轻轻的敲了一下栏杆。
“那段引子,我以前经常弹。”
“嗯。”
“我猜到了。”我说。
她转头看我。
“为什么?”
“你发给我的时候,文件名叫开头速度参考。可录音里不像临时弹的。你翻谱的声音很快,手也很稳。一般临时参考,不会那么顺。”
说完以后,我自己也觉得这观察有点细。
细到显得可疑。
于是补了一句:
“音控需要听素材。”
林晚星看了我几秒。
“你这个理由,最近用得很多。”
“因为好用。”
“嗯。”
她又转了回去。
“那段谱子,是我小时候练的。”
我安静下来。
这时候如果接一句“原来如此”,会很蠢。
她像在确认自己还能说多少。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最近我见过很多次。大多发生在她准备说真话之前。
“我以前家里有一架旧钢琴。”她说,“不是很贵,也不是很好。琴键有两个会卡住,低音区有点闷。可那时候我觉得它很厉害。”
“你几岁开始学?”
“五岁。”
“挺早。”
“妈妈说我小时候话少,怕我太闷,想让我学点东西。”
她声音很平。
“后来我爸公司出事,他们经常吵架。”
她很少提那个男人。
上次提起时,她手指一直在紧绷。
今天好多了。
至少看起来。
“我不想听他们吵,就躲到钢琴后面。”她说,“那架琴靠墙放,后面有一点缝。我小时候瘦,能钻进去。”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小小的林晚星,抱着谱子,躲在钢琴和墙之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画面让我喉咙有点发紧。
“能弹吗?”我问。
“能。声音会被琴盖挡一点。其实挡不了多少,可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弹得够小声,他们就听不见我。”
“后来呢?”
“后来发现没用。”
她说得很轻。
“我爸有一次把门摔得很响。我弹错了很多音。那段引子,就是那天练的。”
楼下电动车的防盗器忽然叫了一声。
很短。
她没有停。
“我后来一直练那一段。练到闭着眼也能弹。可能是因为。。。只要弹它,就能知道自己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低。
我差点没听清。
她说完以后,好像有点后悔。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抱住手臂。
夜里其实不算冷。
可人说完不想说的话之后,身体会下意识替自己找一个防守的姿势。
“今天弹错的时候,我一下子想起那次。”她说,“所以手有点抖。”
“嗯。”
“很丢人吧。”
“没有。”
这次我答得很快。
她看我。
我也看着她。
“我说真的。”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我说,“你后面稳住了。”
她眼睫动了一下。
“靠你那段录音。”
“靠你自己。”
她没说话。
我想了想,又说:
“我只是放了个提示音。类似考试前有人提醒你看题号。题还是你自己做的。”
林晚星看着我,慢慢的呼出一口气。
“这个例子很沈知野。”
“听着不像夸奖。”
“算夸奖。”
“那谢谢。”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
很短。
我移开视线,看向楼下。
再看下去会显得不太对劲。
沉默过了一会儿。
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她刚才给了我一段很私人的过去。
如果我只站在旁边说“嗯”,说“没有”,说“你很厉害”,这场谈话就会变成单方面的交底。
林晚星讨厌这种。
我也不喜欢。
于是我开口:
“我妈走那年,我吃了两天泡面。”
林晚星转过头。
“你妈妈?”
“嗯。”
我很少说这个词。
说出口的时候,有点陌生。
“我爸那时候状态很差。白天去上班,晚上回家就坐在沙发上,有时候连灯都不开。我那会儿还不会做饭,只会烧水。”
“你多大?”
“小学三年级。”
她沉默了。
我靠在门边,手指蹭了蹭阳台门框。
塑料边有点凉。
“第一天我泡的是红烧牛肉面。第二天还是。因为家里只有那个味儿。”
“你没有跟你爸说?”
“说了也没用。他那时候听不进去。”
“后来呢?”
“第三天,他大概发现我垃圾桶里全是泡面桶,突然清醒了一点。晚上带我去楼下吃了碗馄饨。”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家店。
桌子油,醋瓶口总是黏的,老板娘嗓门很大。
馄饨其实一般。
可热。
热这件事,在那时候很重要。
林晚星听得很安静。
她没有露出那种过度的同情表情。
这点让我舒服很多。
“所以你后来才开始打工,存钱,不想麻烦你爸?”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怕哪天又只剩自己,至少别饿死。”
这话说出口以后,我觉得有点过了。
于是想补一句玩笑。
可林晚星先开口。
“我懂。”
只有两个字。
她说得太认真,我没办法把玩笑接上去。
我们站在阳台上,隔着一米半,看着同一个小区的夜景。
那盏坏掉的路灯又闪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能不能靠近,大概跟有没有说出完整的故事关系不大。
有时候,一碗泡面。
一段弹错的引子。
就够了。
至少够今晚。
林晚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今天怼周予白的时候,其实有点紧张。”
“看不出来。”
“我装的。”
“装得挺好。”
“谢谢。”
“这次是真夸。”
“我知道。”
她抬起头。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的有点乱。
她没立刻整理。
“沈知野。”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很麻烦?”
我看向她。
她问的很平静。
可我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
如果回答的太轻,会显得敷衍。
如果回答的太重,会让她退回去。
我想了几秒。
“会。”
她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你很麻烦。什么都想自己处理,别人靠近一点就会先算风险。被帮忙以后还要想怎么还。偶尔又很固执。”
她垂下眼。
我停了一下。
“可是,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完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要命。
阳台安静的有点过分。
我甚至能听见客厅里冰箱启动的声音。
林晚星没有抬头。
她手指抓着袖口,抓的很紧。
我立刻补上安全线。
“作为家人。”
这四个字落下去,我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好像。。。本来快要摸到什么了,又被我硬生生的给拽了回来。
林晚星抬起眼。
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有眼睫轻轻的垂了一下。
“嗯。”
她说。
“作为家人。”
这句话明明是重复我的话。
听起来却不像确认。
更像把什么东西放回了盒子里。
她转身去拉阳台门。
“十分钟到了。”
其实还没到。
我没有拆穿。
“嗯。”
进屋以后,她去厨房倒水。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马上动。
楼下那盏灯还在闪。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补充也许很必要。
也许很卑鄙。
两个判断同时成立。
这就很麻烦。
林晚星端着水杯经过我身边。
“早点睡。”她说。
“你也是。”
她点了下头,回房间。
门轻轻的关上。
我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还记得她刚才那句“作为家人”的语气。
很轻。
轻到像没有重量。
可它压在胸口,半天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