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论坛那个帖子还挂着。
不过已经不能回复了。
管理员锁了楼,标题下面多了一行灰色小字:
【该帖因涉及未经证实内容,已限制讨论。】
这种处理方式很学校。
不说对,也不说错。
只是在事情继续变大之前,先用一块布盖上。
至于布下面是什么,没人管。
我到教室的时候,江辞正坐在我座位前面,手里拿着个包子,咬了一半,油沾在纸袋上。
“野哥,论坛锁了。”
“看见了。”
“你猜谁干的?”
我把书包塞进桌肚。
“不猜。”
“真没劲。”江辞把包子咽下去,压着声音说,“我听说是学生会那边去找了管理员。”
我拿书的动作顿了下。
“学生会?”
“嗯。”江辞点头,“而且不是普通成员。八成是周予白。”
周予白。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有点频繁。
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还有竞赛班王牌。荣誉墙上他的照片在最上面一排,银边眼镜,校服穿的规规矩矩,笑的很标准。老师提到他的时候,语气一般都比较满意。
满意到有点不像在说学生。
像在说学校宣传册的一部分。。。
我问:“你确定?”
“不确定。”江辞说,“但学生会里能让论坛管理员这么快锁帖的,也就他了。”
“管理员还听学生会的?”
“不是听。”江辞啧了声,“是给面子。周予白这种人,说话不重,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听不太好。”
这句话有点意思。
我看了江辞一眼。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说话含糊。
“你别这么看我,我今天难得正经。”
“看出来了。”
“真的假的?”
“假的。”
“。。。”
早读铃响了。
江辞骂了句没良心,转回自己座位。
我翻开英语书。
第一行是单词。
第二行还是单词。
但我看了两遍,脑子里记住的却是江辞刚才那句话。
说话不重,但别人会觉得不听不太好。
听着就挺麻烦的。
上午第二节课后,走廊里人很多。
下过雨之后,天气凉了点,窗户开着,外面操场上的树叶被风吹的哗啦响。有人在走廊边背政治,有人拿着水杯排队去接水,还有几个女生挤在二班门口小声的说话。
我拿着杯子去水房。
路过二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不是故意的。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林晚星站在教室外。
她手里拿着一叠卷子,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对面站着一个男生。
银边眼镜。
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
手里也拿着文件夹。
我不用江辞介绍,也认得出来。
周予白。
他比照片里看着要温和一点。
站姿端正,声音不高,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眼睛,嘴角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
周围有人放慢脚步。
但没有人太明显的围观。
大概在云川一中,周予白本来就是个足够被默认的存在。
我没有停在他们旁边。
那也太蠢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水房门口排队。这个位置能听到点声音,又不算刻意偷听。
当然,只是不算。
“帖子已经锁了。”周予白说,“你不用太担心。”
林晚星没有立刻回话。
几秒后,她说:“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声音很平。
比昨天早上跟我吵架时冷,但没那么有攻击性。
周予白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插手。不过这次影响已经扩散到学校层面了,学生会处理也算职责范围。”
这话说得漂亮。
职责范围。
把“我替你压下去”变成“学生会正常处理”。
林晚星看着他。
“那我谢谢学生会。”
“你一定要这么分得清吗?”
周予白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不重。
甚至像熟人之间的轻叹。
但我听着不太舒服。
他说“分得清”时,像是默认林晚星本来不该跟他分得这么清。
林晚星把手里的卷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们本来就该分清。”
周予白的笑意淡了点。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饮水机反光里的影子,可能会错过。
前面接水的人终于走了。
我把杯子放到出水口下面,按下开关。
水声响起来。
周予白的声音也被盖住了一点。
但很快,水停了。
他又开口。
“这周五学校有个校园演讲活动,主题是‘优秀学生经验分享’。我已经和老师提过你。”
林晚星皱了一下眉。
“我没答应。”
“还没正式提交名单。”他说,“所以我现在来问你。”
“我不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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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白好像早就料到了,一点也不尴尬。
“晚星,这其实是个机会。”
我手指搭在杯盖上,没动。
“论坛的事闹成这样,很多人对你有误解。你要是愿意公开露面,讲一讲学习跟自我管理,对你有好处。”
林晚星安静了两秒。
“你是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证明,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周予白没有马上否认。
这个停顿很轻。
但在林晚星面前,应该已经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只是有时候,沉默会让误解变深。”
这句话听起来没错。
甚至很合理。
但我想起昨晚南桥巷子里,林晚星说的那句。
我不想每次被人造谣,都要拿自己的生活去给别人验货。
周予白现在递给她的,就是一个更体面的验货台。
上台。
发言。
让别人重新评价她。
听起来像帮助。
其实是把她推到更多人眼前。
林晚星显然也听懂了。
她把卷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不需要用演讲证明自己。”
周予白看着她。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所有人的好意都挡在外面。”
这句话落下时,旁边两个路过的女生都慢了一点。
我拧上杯盖。
力气稍微大了些。
杯盖发出咔的一声。
周予白的视线很自然的扫了过来。
我拿着水杯,跟他对上了眼。
他看我的目光很温和。
也很快。
像是在确认一个路过的普通学生。
但我知道,他记住了。
这种人不会漏掉场景里的变量。
林晚星也看了我一眼,不到半秒,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继续把我们在学校里装不认识这事做的很完整。
挺好。
我端着水杯往回走。
经过二班门口时,周予白忽然开口。
“沈同学。”
我停下脚步。
周围几个学生都看了过来。
这个称呼很准。
不亲近,也不陌生。
林晚星的手指在卷子边缘收紧了一点。
我回过头。
“有事?”
周予白笑了笑。
“你是三班的沈知野吧?”
“嗯。”
“之前看过你的期中排名,”他说,“进步挺稳的,理科基础不错。”
这听起来像夸奖。
但问题是,我们并不认识。
一个学生会副主席,年级第一,在二班门口,当着林晚星的面,突然叫住我,说看过我的成绩。
这就不仅仅是夸奖了。
更像是在告诉我:我知道你。
我说:“谢谢。”
“学生会这次活动也需要一些后勤跟稿件整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帮帮忙。”
我还没开口,林晚星先说话了。
“他没兴趣。”
声音不高。
但很快。
周予白看向她。
“我在问沈同学。”
“我知道。”林晚星说,“所以我提醒你,他没兴趣。”
这一次,周围人是真的看过来了。
林晚星应该也意识到了。
但她没有收回。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怪。
昨天早上她还说不要我擅自介入她的生活。
今天,她却先替我挡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不是为了我。
只是她不想让周予白继续靠近。
我把水杯换到左手。
“我确实没兴趣。”我说。
周予白看我。
“能问问原因吗?”
“放学后要打工。”
“只是偶尔帮忙,不会耽误太多。”
“我不喜欢学生会。”
这句说完,空气停了一下。
江辞要是在场,大概会说我不会做人。
但我没有说错。
我确实不喜欢。
准确点说,我不喜欢那种把所有关系都包装成“职责”, “机会”,还有“好意”的地方。
周予白看着我。
他的笑还在,但比刚才淡了点。
“这样啊。”他说,“那就不勉强。”
“嗯。”
我点了下头,转头就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随后是二班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周予白那句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就这么断在了走廊里。
她没有再和周予白继续谈。
水房到三班的路不长。
我走的不快。
手里的水杯有点烫,热意从掌心传上来,压住了一点刚才的不舒服。
回到座位,江辞已经把椅子转过来了。
他眼睛亮的很明显。
“刚刚什么情况?”
“接水。”
“你当我瞎啊?”江辞压着声音问,“周予白找你说话了?”
“嗯。”
“他说什么?”
“让我去学生会帮忙。”
江辞表情变得很微妙。
“你答应了?”
“没有。”
“你怎么拒的?”
“我说我不喜欢学生会。”
江辞倒吸一口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真说了?”
“嗯。”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用手摸了电门的人。
“你知道周予白最在意什么吗?”
“不知道。”
“体面。”江辞说,“你当面说不喜欢学生会,跟当面说不喜欢他本人,差不多。”
“我没说不喜欢他。”
“但在他那种人的耳朵里,就差不多了。”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
“你很了解他?”
江辞看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一点。”
“说说。”
他明显等的就是这句。
但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全班一片哀嚎。
江辞转回去之前,飞快的丢下一句:
“中午天台。”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很好。
这就是下一件麻烦。
上午后两节课,我听的不算专心。
不是因为周予白叫住我。
也不是因为他说看过我的成绩。
而是因为林晚星那句:
“他没兴趣。”
这句话不该由她来说。
起码按我们的协议,她不该说。
可她还是说了。
就像我昨晚不该跟去南桥,但还是跟了。
我们两个人都在互相指责对方越界。
然后又在下一秒,踩到另一条线外面。
这听起来很糟。
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磨合。
不是把边界画好以后永远不动。
而是在每一次踩线后,重新确认哪里不能碰,哪里可以稍微让一点。
午休铃响。
我拿着水杯去了天台。
天台门一般不上锁,就是门轴有点锈,推开的时候会发出zi。。ya。。的声音。雨后的空气还凉,栏杆上有没干的水珠。
江辞已经在那儿等着。
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烤肠。
“你午饭就吃这个?”
“情报工作者哪有时间吃正餐。”
“少废话。”
“行。”江辞咬了一口烤肠,表情难得正经了点,“你想知道周予白什么?”
我靠在栏杆边上。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传上来。
我说:“全部。”